|
程宜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昨天和程缓打招呼的那个人。 程缓停好车,只简单回了句“是啊”之后便头也不会地走了,态度相当冷淡,程宜迟抬脚要跟上他,背后紧接着传来男人哈哈大笑的动静——他在一个人对着空气聊天。 这一幕,跟昨天发生的简直一模一样,程宜迟看向程缓,程缓端着下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完全没当回事,转身离开了。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但到第二天,他们又遇到男人了。 依旧是刚停好车,男人便开着车经过,他降下车窗,似乎挺热的,一直在拿手帕擦额角未落下的汗水。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 程缓这次没理他。 程宜迟留在原地多观察了他一会,男人扯着嘴角笑,但不知为何他笑得万分勉强,面部肌肉仿佛挛缩或被什么牵制住了,咧不开,男人努力了好久,肩膀颤抖,眼球更是蛮力得要从眼眶中挤出——终于,在“刺啦”一响后,他大笑成功了。 他的嘴巴彻底撕裂了。 黄白的牙齿上挂着碎肉,半张脸溅满了喷发的血液。 车窗大开着,混杂浑浊臭味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到程宜迟脸庞上,程宜迟屏住呼吸,好想吐。 男人心满意足,拿起手帕擦汗水,程宜迟盯着他的额角看了一会,默默地追上没走远的程缓—— 男人额角,有个半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被黑溜溜的头发挡着,正往外汩汩冒着血。 毫无疑问,他早就不是人了。 程宜迟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清楚的知道,被鬼这种东西缠上,可没那么轻易摆脱。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自己。他缠着程缓有段日子了,目前还没有离开的想法。 可鬼与鬼之间,又是完全不一样。 再怎么说,大家生前也都是秉性各异的人。 程宜迟能保证自己不会伤害程缓,那别的家伙呢,别的蓄意接近程缓的鬼呢,程宜迟对此可不敢打包票。 男人的外表日益可怖,撕裂的嘴角,因为火烧而挛缩的皮肤,一开口,熏烤皮|肉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男人今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宜迟走到车前,带着几分警示意味,曲指敲了敲车窗。男人转过头颅,用黑溜溜的眼窟窿看他。 “……”不得不说,这副鬼样子真挺吓人的。 “喂,你适可而止,跑出来吓唬人有什么意思,早点滚蛋。”程宜迟沉声道,“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狠话是放出去了,但没什么效果。 男人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他的声带被火灼烧了,无法像之前那样放声大笑。气流穿过收窄的喉咙,像尖着嗓子说话,声音男不男女不女。 程宜迟费了好久,才听出他在说:多管闲事。 这时,离开的程缓走了回来,弯腰给忘记上锁的共享单车拉上保险栓,男人歪着脑袋狞笑着注视着他,好不得意。 锁好车后的程缓没急着离开,他看眼手表,距离上班还有十分钟的样子。 确定时间来得及,程缓看向男人,皱眉不悦道:“你太吵了。” 下一秒,程缓走上前,直接打开了男人车门。 程宜迟不可思议地看着接下来的这一画面。 程缓拽着男人衣领,粗暴地将他从车里拖出来扔到地上,他扔掉手里扯破的衣服布料,从口袋里亮出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腿死死地压在男人身上,男人似乎被惹恼了,本就狰狞的脸庞此刻更是惊悚,程缓却无半分畏惧,抬手利索地固住他的下颚,强掰开嘴,刀光在手心旋转,手起刀落,全程平静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把男人的舌头割了下来。 程宜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注意到程缓手里的刀并不普通,刀片上刻有奇异的符文,凹凸不平,黑色的血液流淌于符文之间,散发出极为强烈的不祥之兆。 “呃,呃……”男人痛苦挣扎,发出无力的嘶吼,程缓嫌吵,又一刀破开了他的喉咙。 “……” 终于彻底安静了。 男人烧焦的尸体凄惨地躺在地上,喉间插着一把锋利的刀。 原先陷入清冷的街道霎时间变得热闹,人群喧闹声如夏季暴雨突然地填满了这块地方,小孩子抱着风筝,嬉笑地穿过男人透明的尸体跑到公园玩耍,程缓走到龙头下洗干净手,接着若无其事回去准时上班。 程宜迟望着他的身影,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往后的日子里,风平浪静许多——他们没再碰到过男人。但那件事情在程宜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好奇程缓为什么会有那把一看就非同寻常的刀,又苦恼无法直接询问。 他内心有种强烈预感,程缓出国的这几年,学的东西远不止心理学,还有更多瞒着他跟老顾的东西。 可是,既然是偷偷学的,不为人知的,能是好东西吗? 程宜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满眼复杂地看着坐在电脑前与客户温柔交谈的程缓——这样柔和平静的笑意里,远不及常人表面显露出来的那般简单。 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想让你看见的。 程宜迟直觉程缓变化了许多,但这其中的变化,其中的玄机,只能由他自己去探索,但好在他如今游魂的状态恰巧适合,无人可发现,自由自在。 程宜迟从背后轻轻抱住程缓柔软的身躯,感受阵阵暖意传渡而来,这让他有种自己也活着的错觉,他想,他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开垦程缓尚未敞开的荒地,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就如他们的名字一样,缓而慢,事可宜迟。
第52章 小瞳十三 马路两边的灯光如流水般无限延长流淌,公交车按时抵站,程缓走上车,投了四枚硬币,司机奇怪地看他一眼,没多说。 程宜迟趴在雾气的窗前,好奇地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以前最讨厌坐公交了,费时间不说,路面颠簸,车子晃晃荡荡的,我把头磕在窗户前感觉脑震荡都出来了,要是司机开车技术不好,还反胃,特别难受。” 程宜迟的声音渐渐降下来,语气里裹挟着感慨。 “不过现在看来,我也只能坐公交才能看尽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风景了。” 公交车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路,停下一处又一处站点,捎起一段又一段蒙尘的回忆,程宜迟看得差不多了,回过头,指着程缓手里提着的黑色袋子,“这里面是什么,我就一会没看你,你就从哪个角落挖过来个袋子。今天也没有一下班就蹬自行车回家,还要去哪儿呢?” 程宜迟憋笑:“我以为你终于受不了蹬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妥协选择坐公交了。” 斑驳的光影打在程缓脸上,他像一副色调模糊的画,安静的,不会给程宜迟任何回应。 程宜迟习以为常,继续自娱自乐。 他忽然有些庆幸程缓听不到他讲话,不然以他叽叽喳喳的程度,嫌吵的程缓估计早就对他动手了。 “程缓,你可别拿刀捅我啊。”程宜迟开玩笑,“我身上被捅出来的窟窿都要数不清了……” 程缓撇过头,睫毛颤了颤。 程缓感觉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窒得他难以呼吸。 乘客接连下车,原先挤满人的车厢此刻空荡荡的,司机抬头看眼后视镜,只剩下自己和一位坐在座椅外侧的男人。随着抵达倒数第二站的播报音响起,男人走下来摁了下车铃。 司机瞬间记起了这个男人,是投两人份车票的那位,在得知他所要下的站点后,脸色有些发白。 “淮山陵园,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确认好随身物品……” 车门大开,冷风先一步灌了进来,男人提着黑色袋子隐没在了压抑的夜色中。 程宜迟提过他冷,想来坟前看看自己,程缓便来了。 火光将夜晚融化,程宜迟蹲在燃烧的纸钱堆边,手撑着下巴,身上是新衣服,他的眼睛被照得亮亮的,哼哼道,“衣服还行。” 兜里震颤的手机打破了宁静,程缓拿出来看了一眼,当着程宜迟的面接通了。 “喂?”程缓垂着眼,又洒进去一把黄纸钱,他漫不经心应付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是柔和的,神色却异常冷淡,只不过程宜迟只能听见程缓的声音,以为他心情很不错。 聊了一会,程缓说:“沈依万,我的电话你哪里拿来的?” 另一端的沈依万不好意思道:“程医生,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电话……我问了你的助理。” “是吗。” 程缓没有揭穿,他的助理不会随意把自己电话给对接客户,更何况,沈依万拨通的这个手机号码连他助理都没有。 “我在干嘛?”目光掠过一脸紧张的程宜迟,程缓笑道,“我在家里啊。” “但是你那边好安静。”程宜迟听见沈依万说,“还有风声,像是在外面呢。” 程缓回道他在阳台站着而已,问沈依万是碰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吗,沈依万吞吐了一下,道,“程医生,明天又能见面了。”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程宜迟裹紧衣服,忽然觉得还是有些冷。 “嗯。” 面前的火光愈来愈微弱,最终只余灰烬踩在脚下。 程缓说:“明天见。” 程缓在黑暗中待了一会才起身离开,程宜迟站在旁边,光线太暗,他没看清程缓离开时的表情是如何的。 车上,程缓打开新闻推送,盯着一篇大概一个月前的报道久久没有动静,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程宜迟好奇地探过脑袋,见到标题是——深巷杀人案件,凶手仍畏罪潜逃中。 以下密密麻麻的具体报道内容程宜迟没再看下去,他就是受害人,没什么好看的,没什么细节能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程缓忽然开口:“程宜迟。” 程宜迟肩膀抖了抖。 “我会找到他的。”程缓睁着眼,眼神却无比空洞,他喃喃自语,说出的话不知是在给自己听,还是身边的亡魂,“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 程宜迟用力地闭紧眼,他盯着玻璃面上自己空白的倒影,恍惚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转世,为什么还依旧游荡在这个世界上。 他就像当年的齐苇婷一样,内心有怨,不肯离开。程宜迟想,原来陪在程缓身边的日子还是有期限的,没他自以为的很长很长。但也挺不错了,至少他可以在了却怨念后安然离去,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嗯,我也一定要找到他。”程宜迟揉揉眼睛,“程缓,之后就真的要跟你说拜拜了。” 第二天,沈依万按时到来,手里捧着程缓上次借他的雨伞,折叠整齐,程宜迟愣愣地看了眼他们,心想自己一个鬼,还是别太消耗没必要的情绪和情感,转身离开咨询室跑到外面软皮沙发上坐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