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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我低下头。 不会再爱了，生命中有一个莱斯特，足矣。 时钟指向十，钟声回荡。 他看了一下座钟，轻快道：“你不再去看看他吗，行刑十点钟开始。”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只是为了让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在街上狂奔，穿过拥挤的街道，越过摊贩，前面的人群越来越多，人头攒动全都看向一个方向。 大广场上，浓烟滚滚，灰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 我停下来，望着那黑烟，脑子里空空的。 他们烧死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从我身边夺走了他。 四周弥漫着浓郁呛人的烟气，些许火星飘荡在空中，那些仍在燃烧的黑褐色的碎片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飞向遥远的天国。 人群陆续离开，他们笑谈起受难者的一头金发，感叹那无暇的脸庞。他们互相开着玩笑，讨论午饭要去哪里享用，步履轻松地挨个从我身旁走过，干各自的事去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人生中插播的一次表演，唏嘘过后一切照旧，可对我而言，人生已经走到尽头。我就像个临终之人，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喧嚣，看不见多彩的人间。 骄阳似火，我有点冷。 现在，广场上只有少数几人还在驻留，他们要等着火焰熄灭，拾起碎骨茬装进口袋，丢到城外去。 我慢慢靠近，试图从冒着黑烟的柴堆里看到什么，可除了黑与灰，什么都没有。 “他不见了。”负责善后的人嘟囔一句，“真奇怪，就好像他从没来过。” “他最后说了什么吗？”我问。 “那个死刑犯吗？他倒是说了一句。临刑前牧师问他是否忏悔，如果他愿意悔过，可以直接在他心尖上戳一刀，死得毫无痛苦。” “他怎么回答的？” “他并没有忏悔，他说，不后悔任何事。”那人耸耸肩，继续收拢没烧尽的柴火，下回还用得着。 我给了那人一笔钱，让他和伙伴提前离开，高耸黝黑的火刑柱下只剩我一人。 抬起头，我仿佛看见他被捆在上面，脚下堆满齐腰的干柴。烈焰中，他的血液在沸腾，骨肉在融化，金黄的头发一根根断掉，随风飘荡。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命定的结局，跪在烧焦的废墟中掩面哭泣。 我的莱斯特，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我捧起灰烬洒向空中，细小的灰尘纷纷扬扬，飘进我的眼里，嘴里，覆盖在我身上，这是我最后一次亲吻莱斯特。 当尘埃落定时，一缕金黄发丝从天而降，我把它接在掌心端详，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它又随风飘走，迎着阳光消失在远方。 我带走了柴堆上的一切，把灰烬和碎木装进一个花瓶中，买了一些红色的天竺葵干花插了进去。我想，莱斯特应该会喜欢。 我离开宗教裁判所后，一直租住在我为莱斯特置办的小楼中，靠为别人写法律文书过活。母亲来看过我，她说我的状态很不好，形容枯槁，酒气熏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敢清醒过来，不敢直面没有莱斯特的生活。 只有在梦幻中，我才是醒着的，快乐的， 我再没见过卡斯利亚主教，听人说他在最后的竞选中落败，精神倍受打击，此后疾病缠身卧床不起。对此，我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可惜。看吧，天主是公平的，命运也是公平的，没有人能躲过神明的游戏。 在莱斯特死后的第三年，玛格丽特再次走进修道院，宣誓成为终身修女。在她剪短头发的前一天，我去看了她，她穿着黑色的裙袍，脸上无悲无喜。 “你没必要这样，他的死不是你的错。”我捧起她的垂腰长发，它们是那样冰凉。 “这不重要了。”她说，“我只是再也不相信爱情，宁愿一生奉献给天主，也好过被七情六欲折磨。” 我亲吻她的额头：“对不起，不该让你经历那些事。” 她送我出修道院，我心知此生再难见到她，和她紧紧相拥。她在我耳边说：“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在刚到羁押庭的那个晚上，他病情恶化，人们以为他要死了，一时找不到医生，于是把我叫过去看护。他在昏迷中一直喊你的名字，清醒过来后，他让我发誓对所有事守口如瓶保持沉默，他说唯有这样才能救你。他还说，他快死了，你应该忘记他。” 我眼眶逐渐湿润，哽咽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出于爱我还是感激？” “这重要吗，他本来有机会活下去。” “这当然重要，如果他仅仅只是以将死之身来换取我活命的机会，那我不会感谢他，我宁愿被斩首示众。” “你真是不可救药！”她推开我，走进修道院，铁门在她身后关闭。在我即将转离开时，她隔着铁门说，“那一晚，当他提起你时，我在他眼中看见了光，最美的光。” 我回去时，天下起雨。我在雨中走了很久，耳边回荡着玛格丽特说过的每一句话。 晚上，我难以成眠，对着桌上的花瓶一遍遍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莱斯特，才发现手边竟没有他的任何一样遗物可供缅怀。 他赤裸裸地走进我的心里，又干干净净地离去，只留下一团挥之不去的梦缭绕孤寂。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他曾经看过的那本《圣经》。 我从柜子最底下找出来，书面已经被压得不像样了，散发难闻的霉味。稍稍一翻，松散的书页掉出来。我没有去管那些零散的纸张，注意力全被书中一片压平的干花吸引住，那是一朵红色的天竺葵。 我小心翼翼拿起它，可它却在触碰的瞬间化为碎影洒满整个页面。在那星星点点的红中，我看到一句话，那大概是整张纸中唯一的一句，被玫瑰红色的花纹装饰得动人心魄。 “爱你的人如果没有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爱你，那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你。” 我合上书，把它放到心口，疯狂地笑，疯狂地哭…… **尾声** 我的故事，写到这里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在孤独中度过三十年，终身未婚，身边只有一本《圣经》陪伴。人们都说我是虔诚的信徒，可只有我明白，眷恋的无非是那上面残留的气息。 大约七年前，我的父母相继去世，留下一笔财产。我把它们捐赠给了孤儿院，但愿那群天使般的孩子能不被浑浊的世间污染，永远善良纯真。 就像我的莱斯特一样。 现在，我快死了，被沉疴耗尽所有。行将就木之时，我为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忏悔，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原谅我犯下的罪。 写完这最后一页，已近黎明。 我要上床去躺会儿了。 就在昨天，我梦见了他。在清晨薄雾中，紫色的薰衣草海浪随风起伏，莱斯特就站在其中，金发在晨曦中闪着微光，他还是那般俊美，带着一抹忧郁迷人的笑，摄人心魄。他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白色长袍，朝我招手，叫我的名字，然后转身向花海深处走去。我想拉住他，可手还没碰上，便醒了过来。 我熄灭房间所以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衷心祈祷还能梦见他。这一次，我发誓将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同走进那无无边无际的花海，再也不分开。 ～完～ ---- 后记： 首先，感谢所有看文的读者，谢谢你们花时间花精力来看我写的不入流的小学生作文。 其次，想说一下这个故事的结构，结局就是我一开始设想好的，没有什么变动，但最开始没有想把小莱从牢里救出来的这一段，但因为也没大纲，就想哪写哪，因此最后又加了这么一段篇幅。现在看来，还是挺有必要的，否则，在严酷的环境中，两人的情感没法产生激烈的对撞。 第三，玛格丽特这个女性角色是我后来加上去的，我觉得在一个正常世界观的故事里都是男性角色有点枯燥，也不真实，所以灵机一动为小艾添上一个妹妹。这个人物其实看似可有可无，但到最后却是推动剧情，点拨小艾的一个关键角色。正是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让小艾在出发见安东尼奥时带上了匕首防身，这也是整个故事悲剧走向的直接原因。 第四，关于小莱的情感，他到底爱谁？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他爱安东尼奥吗，当然爱，这是肯定的，否则也不会有前期那么痛苦的煎熬。那他爱小艾吗？当然也爱。只是这种爱被他藏在了内心深处，甚至不愿直视。在安东尼奥结婚之前，这份情感是被他全盘否认的，因为如果承认了，就等于他自己移情别恋，这是背叛行为，他不会宽恕自己，所以才一遍遍告诉小艾，他不爱。 可当故事来到后半段，安东尼奥结婚的消息把他伤得体无完肤，他的情感世界一片混乱。他不甘心被抛弃，想找回旧爱。可同时，那份对小艾的感情再也藏不住，渐渐露头，所以才有了他前后矛盾的行为。他一会儿依靠小艾，一会儿又否定小艾，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他的行为，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有点……脚踏两只船。想起与安东尼奥的美好时，便否认对小艾的情感。痛恨安东尼奥的背叛时，又将小艾当做新的精神寄托。 不过总得来说，他还是渐渐接受小艾的，否则也不会在《圣经》的那一页用花朵当书签反复看。那其实就是他最后的心理写照，他做不到小艾想要的那种忘掉一切重新来过的宛如新生的爱情，可他也确实在努力了，想着最后和旧爱见一面，然后彻底分割开，重新开始生活。如果假以时日，他可能真的会说出小艾梦寐以求的一句“我爱你”，只是，命运没有给他时间。最后，他只能把所有爱意都浓缩到想让小艾活下去的意志中，那句“不后悔”其实是说给小艾听的。 第五，关于小艾。作为整个故事的中心视角，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有瑕疵，有恶行，他肯定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但你能说他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吗，好像也不是。 而这种灰色人设就注定了他身上会有诸多矛盾点。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他会自私自利，而在与自己利益无关时，他又能变得无私一些，帮助嫌疑人逃脱制裁。在面对小莱时，他既霸道又温柔，既理智又痴狂，人类的劣根性在他身上都有体现。 他对小莱始于一见钟情的色欲，终于一往情深的灵魂交融，而且不同于小莱的摇摆不定，他可以说是信念坚定，永远有股誓不罢休的劲头。也因此，我把他设定成讲述者，用他疯狂的笔触讲出最疯狂的故事。 第六，必须单独提出来这一条来说说。小艾爱得卑微吗？ 是的，谁先爱，谁先输。小艾为了得到小莱的认可，几乎是真的在求爱，乞求爱情。 他每一次带有攻击性的言语或是强迫行为都无一例外地揭露他的心虚，当心理上不确定的时候，唯有武力征服才能让他有一些安全感。这就形成了个怪圈，他一方面伤害小莱，一方面又说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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