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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予枫看得不多,每回只是淡淡地扫上一眼,怕盯久了,又会觉得很难受。 他不想这样了。他觉得这也许是他和陈礼延最后一次出来。不……面对陈礼延,彭予枫可能不会那么干脆。那么,就把今天作为一个起始点,最起码日后要有意地减少和他见面的机会。 彭予枫的出现和离开,就像是一首没什么记忆点的背景音乐,开头是渐入,结尾是渐出。渐入渐出需要的是一个过程,一个销声匿迹的过程。 喝完咖啡后他们又走一会儿,找到山路边上的公交车站。 张浩然说山上不好打车,最好还是搭一段公交。彭予枫打开手机看地图上的实时线路,发现经过雷峰塔的那段路全是红色。 如果只有彭予枫和陈礼延两个人,那么他们会选择走到虎跑,但带着婉瑜和小沫,两个姑娘实在走不动了,几人便停下来在路边等公交车。 大概十来分钟车才到,车上拥挤异常,彭予枫手一滑,差点没有握住手机。他吓了一跳,却发现陈礼延就站在他的身后。陈礼延个子高,被夹在陌生人的中间,最舒服的方式竟然是举起手腕,搭在最顶端的扶手上面。 陈礼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彭予枫听见他说:“下次我要开车。” “你开车也是堵。”张浩然不留情面。 陈礼延说:“堵车我最起码是坐着。” 他安静一会儿,忽然手欠地摸了一下彭予枫的脑袋,笑道:“下次开车吧,不来西湖这边了,我们去人少的地方。” 彭予枫晃晃脑袋,把陈礼延讨厌的手甩开,笃定地说:“你还是会来的。” 你还是会来的,陈礼延。彭予枫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看着蜿蜒山路两旁的房子,看着被夕阳染红的茶田,看着树,看着山。你还是会来这里的,而且会和婉瑜……一起来吧。 晚饭他们去最近的龙湖天街,因为人多,所以选择了不用动脑且大家都能接受的火锅。他们要了一个大包厢,从清幽的山上下来,重返燥热人间。 之后,彭予枫和阿谭先行离开,六人在路口分开。夜幕降临,一阵无限接近夏天的晚风吹过彭予枫的身边。陈礼延始终站在他的对面,嘴角没有上扬。彭予枫和阿谭看着那四个人远走,两人先是坐了几站地铁,出来后找到一家酒吧,进去后阿谭满足地说:“今天终于不用干活了,也该我享受享受。” 彭予枫跟在他的后面笑得眼睛弯起来。 而后,他知道了阿谭那个没说完的故事—— 大三那年课很少,阿谭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也一起打打游戏。渐渐地,阿谭觉得自己还挺喜欢对方,一直在撺掇着“她”出来见一面。 “每回他都不肯。”阿谭说,“我以为他怕见光死呢,就给他发了我的照片,也没有问他要,但他还是不出来。” “然后?”彭予枫笑着看他。 阿谭说:“后来他还是出来了,很高很瘦,我觉得一点都不难看,但他不能说话,因为一说话我就知道他不是’女孩’……他一直用的变声器跟我说话,其实他只是个喜欢女装的男生。”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喜欢他,一直忘不掉他。我试着去接受,喜欢看他穿女装的样子,但他后来变得不喜欢穿了,只想穿正常的衣服。见到那个原本的他之后,我的喜欢好像又没那么喜欢了。”阿谭继续说。 两人都沉默片刻,阿谭点了根烟,笑脸藏在烟雾的背后,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干涩:“所以彭彭,我不是gay。我后面都分不清我喜欢的到底是谁,他觉得很痛苦,我俩就分了……过去很久,他已经离开了杭州,回了老家。他家在山西大同,我从来没去过山西,只在电影里见过,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我一直忘不了他,彭彭,可我也不喜欢他了,就是有一个人在我心里面,然后让我注意到那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情,比如说你。” 彭予枫觉得阿谭的故事很迷人,他说的如此简单,但每个故事就像是一颗玻璃珠,放在太阳下会折射出不同的光。阿谭可能还有别的情绪,对这个没有提起名字的男孩藏有很多微妙的感受。 两杯酒喝进去,彭予枫也给阿谭说几段他以前的事情。阿谭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许,笑道:“那不是很好吗?你也知道不能喜欢陈礼延,怎么还……” “我把他当做朋友。”彭予枫说,“我的心里有一块朋友界限石碑,我每天都会去晃晃它,看看它今天是不是完好无损。” 阿谭又点一根烟,好像觉得彭予枫说的很有意思,他简单理解道:“那你还是喜欢自虐。” “也许吧。”彭予枫笑道,“也许是这样子。” “算了。”阿谭说,“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不了你的。” “你会对陈礼延说这些吗?”彭予枫在嘴巴上比了个手势,“你说你嘴巴上的拉链一直是坏的。” 阿谭眯了眯眼睛,不明所以地说:“不,我不说这个,我也有原则。” 两人喝到十点半,难得不想再坐地铁,彭予枫就和阿谭一起拼车回家。先送阿谭,阿谭下车后朝他挥手:“拜,彭彭——想聊天可以找我。” “拜。”彭予枫也对他挥挥手。 回到家快要十一点半,彭予枫把手机扔到一边去玩电脑,那隔壁的程序员又开始在他的房间里咆哮起来:“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彭予枫忽然觉得疲倦,再次对住将近一年的隔断房产生不满。 他想,大部分人单调的生活无非都是那些,工作、房子、车子、情爱……痴男怨女每天从身体里吐出的情感垃圾堆积到互联网,又被另一批人囫囵吞枣。 艺术、生活、梦想,爱情、友情、亲情……所有一切都千变万化,变到最后剩下一滩灰烬,从灰烬里再次生长出的不是凤凰,而是没了毛的怪鸟。 彭予枫钻进浴室里洗澡,酒精暂且麻痹他脆弱的神经,却还是没能让他忘记陈礼延。反之,他闭上眼睛,陈礼延的脸和身体越来越接近。 他感到身体中一阵原始的躁动,一阵冲动,对于他的情欲,他很难再去无休止地抱歉。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站在花洒下,被水淋湿,却还在想今天在那辆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陈礼延站在他的背后,抬起手,像是给了他一个无法言说的拥抱。 彭予枫渴望着一个人的爱,这个人给不了他,他就只能闭起眼睛,干脆自己解决掉他的本能反应,动手灭掉身体里的火,在绝望的最高点来临之前,彭予枫的灵魂仿佛去到别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又何妨。彭予枫想,反正他去不了天堂,最好就这么独自一人下地狱吧。
第28章 倒塌的你我 彭予枫从浴室出来,睡到床上之后又来了一次。 他触碰自己的身体,脑海里想到的是陈礼延和他坐在车里,夕阳像是一个永恒的布景,金色的光,绿色的树,白色的风。陈礼延的手修长、干净,他经常更换手上的饰品,有时候是戒指,有时候是手链。 彭予枫甚至又闻到那天薄荷糖和桃子汽水的味道,他微微喘着气,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圆盘中寄居着昆虫的尸体,黑色的轻纱朝他当头笼罩下来。 片刻后,彭予枫去拿纸巾,擦完后又去简单冲了冲澡。 他平复了心情,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虚无和内疚——谁会真的把朋友当做自己的性幻想对象。去他妈的。彭予枫痛苦地皱着眉头,把毛毯拉过自己的头顶,四周陷入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飞过山间的飞鸟。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他所立下的朋友界限石碑只是一个笑话,石碑在此刻倒塌了,彭予枫放弃了自欺欺人。 翌日,彭予枫难得主动去问印致远要不要一起吃饭。 “彭予枫,这里这里。”印致远没拒绝,两人中午没去附近的餐厅,而是打车去了宝龙。 那家曾经“敬请期待”的粤菜已经开门许久,但生意不算太好,彭予枫和印致远时隔将近一年,终于还是吃上了最初想要吃的餐厅。 印致远谈恋爱了,是隔壁公司的一个活动策划,两人是经常在一起打羽毛球时认识的。 彭予枫说:“那挺好的,离得又近。” “这边园区不是经常有活动吗?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参加。”印致远说。 “好的,我会留意的。”彭予枫笑了笑。 他决定还是直截了当一点:“那你和你朋友的那个酒局……还有吗?” 印致远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嗯。”彭予枫点点头。 印致远笑道:“当然有,你怎么……怎么忽然有兴趣了?我以为……” 彭予枫随便说了些借口:“之前那段时间在忙项目,有点忙。现在项目结束了,我觉得认识一下新朋友也挺好的……我很久没,谈恋爱了。” “好。”印致远一口答应下来,“我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空,要不要拉你进我们的小群?” “也可以。”彭予枫想了想回道。 很遗憾,虽然彭予枫进了群,但印致远的朋友们最近却没有空。时不时地有人发现彭予枫,都来加他的好友,想看彭予枫的照片。彭予枫的朋友圈几乎是一片荒地,于是他发了几张以前和周韬他们的合照。 有两个人看起来对彭予枫挺有兴趣,彭予枫甚至没问他们的真名,还用微信名来称呼他们。一个叫懒懒,一个叫Kris。之后的几天,彭予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着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不咸不淡地联系着。 彭予枫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搬家。 有次下班后他约了某个连锁公寓的管家去看房,价格比他想象中要便宜一些,通勤的话需要坐公交车,不过只有四站,车站也就在公寓的门口。 单身公寓是个大开间,打扫得相当干净,朝南,虽然不带阳台,但窗边仍然有可以晾衣服的地方。管家介绍说:“我们楼顶公共区域比较方便,也都可以晾衣服的。” 彭予枫觉得,就是这里了,他还是先搬出隔断房再说吧,于是便和管家签了合同,预付了押金和租金。周末在家简单收拾,彭予枫的随身物品还是很少,他甚至没有叫搬家公司,只是自己拎了两趟就结束了。 搬了新家,彭予枫只对周韬和妙妙说了一次,其他在杭州的朋友谁也不知道。 ……陈礼延更不知道。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那次他们六人去爬山,分开后的这阵子陈礼延不知道在忙什么,很意外地没有再来和彭予枫说话。 五月底的那次出游,仿佛就是他们之间一个微妙的分水岭。彭予枫打算默默消失,一无所知的陈礼延也格外地配合起来。 但彭予枫没有细想,他选择让新的社交和搬家来填充自己的生活,毕竟,他决定远离陈礼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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