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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双眼睛,她和我说,小喻别叫,别出声。妈妈求你了,不会有事的。然后我记得她的眼泪掉在我脸上。” “我……我好像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我妈和他们是一伙的。” 谁能一下意识到这种事呢?就算意识到了,又有谁能一瞬间就接受和承认呢?严楚听着对方轻飘飘的嗓音,却觉得有千斤的重量压着他的脊柱。 “然后他们把我带去的那个废弃工厂,我妈妈也一直在。” “她一开始就是想着赚点钱,结果她没想到我的信息素成了暴利,那几个男人根本不愿意放我走。她一开始去求他们,然后也被狠狠的打。后来她每次来给我喂水喂吃的,我根本不理她,她就跪在我面前哭,一个劲的和我道歉。” “有什么用?”喻白翊讥讽地笑了笑,“我后来压根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头发乱的吓人,眼睛突出来,我觉得她像个魔鬼。” — 海州市,一个西南方向的三线小城。 他们出站打车,直奔警局。迎着四点多的血色般的夕阳,喻白翊被门口的年轻警员迎接,对方礼貌的问:“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喻白翊:“我是...”他话到嘴边僵住了,不自然的一个顿挫后,他说“我是秦香的家属,来认领她的遗体。” 他连称呼这个名字都十分陌生了。 警员:“啊是她,您是她的?” “我是她儿子。” 警员:“好,您出示一下身份证,马上先跟我去太平间进行一下认领,秦香女士的医院死亡证明和一系列手续我等下拿给您。您是联系了殡仪馆还是?” 喻白翊:“这里面流程一般是怎样的?” 警员:“一般来说殡仪馆会有车子来接遗体,然后过去之后火化等一系列流程您都和那边谈,包括追悼会告别会什么的...” “不需要。”喻白翊说,“我们不是本地人,我只需要火化。”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的严楚开了口:“这些我来联系,先进去确认吧。” 警员:“行。” 两个人一路往后面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越往前走,喻白翊就觉得头顶的灯光越冷。 他们停在太平间门口。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士从办公室出来。 警员:“这是秦香的家属,来认领尸体。” “行,进来吧。” 喻白翊站在门边,脚步一顿。他目光定定的望着门内,此时他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金属门开关的声音。他眼睫颤了颤,回过了头。 毫无意外的,他找到了严楚的目光。 “想让我陪你吗?”男人问他。 喻白翊眼眶皱了皱,最后还是放任自己点了头。 严楚蹙了蹙眉,眼底温柔又心疼,他上前拉住了喻白翊的手:“走。” 放在长桌上的遗体盖着白布。喻白翊走上前,很慢很慢的掀开。 这是谁? 这是他的母亲吗? 她瘦的吓人,皮肤灰白,头发白了大半——她今年明明都不到45岁。 喻白翊手一松,胳膊一坠,脚下不自觉的退了半步:“我认不出她了。” 旁边的警员露出疑惑的神情。严楚觉察到,先一步抬手从那边接过秦香的资料,又默默按时警员和医生给喻白翊一点空间。 那两人先出去了,严楚低头打开资料夹,一打眼看到了一张证件照,当即愣住了。 多么漂亮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天真的美,目光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显得纯粹又残忍。 一只苍白的手触到照片上,严楚一抬头,喻白翊正歪着脑袋,仔细望着这张照片。 “这是她……”喻白翊呢喃道,“她真美,可是她真傻啊。” 喻白翊从他手里拿过资料去,慢慢读者母亲最后的生平。 “她去过好多地方,三年前跑到这里的。没有工作,打零工,还偷过东西。” “各种慢性病,营养不良,身上还有很多殴打痕迹。直接死因是……心脏骤停?” “是猝死吗?” “猝死啊。” 她就这么死了。在她死前的十几年,她没有丈夫没有姐姐没有孩子,乱七八糟的活着,然后悄无声息的逝去了。 喻白翊根本不了解她。 “严楚。”他说,“我从没有问过她,他十几岁的时候是怎么认识我父亲的,她怀着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死前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后来她又经历了什么,怎么认识的那伙绑架我的人的。” 他抬起眼,严楚看到他的眼底其实那么平静,硬的像块石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恨她,是不是不好?”喻白翊嘴唇轻动,他的表情拧起来,语气里爬上丝丝密密的厌恶,“我都没有听过她的解释,或许她……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对不对?” 严楚少见的哑然。 但喻白翊随即就自己接了话:“不对。” “不管我自己经历了什么,我不会去伤害我身边最亲的亲人。” 我不会骗自己的亲姐姐,卖自己的亲儿子。 说到这里,喻白翊拿起夹在文件夹侧面的笔,几下翻到最后的签名页,快速签了字。 “我还是恨她吧。”他说,“我理应该恨她的。” 可他话音刚落,成串的泪还是滴滴答答的砸在地上,碎成他童年里支离破碎的灵魂。 严楚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把人抱进怀里。喻白翊放纵的狠狠贴着严楚的胸口,在不知多久的时间里尽情放纵出了所有情绪。 …… 严楚联系到殡仪馆。 他们要求的很简单,秦香孑然一身,连遗物都没有什么。那边大致了解了情况,让家属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取走骨灰了。 他们在海洲市住了一晚,第二天,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送到喻白翊手上,这就是一个人在世间最后的重量了。 他们立刻就买了回家的车票。 “我们还是要定个酒店。”在车上,喻白翊自己打开了手机里的软件,“家里没有多余房间的,住不下我们。” 严楚点头:“你定就好。” 喻白翊在软件上首先切换定位,他拉动自己的地址栏一路往下,在最下面,找到了那个最老的地址。 多久多久没用这个地址了呢? 他点击切换,主页面刷新了一下,自动按照这个地址弹出一系列的相关推荐。 这些店铺一溜看过去,全是喻白翊记忆中没有的新店。 一切都太久太久了。 车子到站,严楚一走出车厢就撞上一阵冷风。他当即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南方吗?怎么会这么冷? 这座城市还没有下过雪,可就在今天下午下了场大雨。现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比起京市大了太多。在这样湿哒哒的空气里,冷意比起京市威力更甚。 严楚的第一反应是——喻白翊腿伤的那些年,每年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过冬,该有多难受。 喻白翊跟在后面下来。他把围巾裹得很紧,显然也被冻到了。但这一刻,严楚意外从他眼底察觉到一丝平静和熟悉。 “往这边。”喻白翊指了个方向。 这是个三线小城市。车站没有京市那么豪华,人流也没有那么大。他们一路出站,等过了闸机口,喻白翊才短暂的停下脚步回过头:“我竟然还记得怎么走。” 严楚也回头:“这里改造过了吗?” “有点吧,总是翻新了一些。”喻白翊说,“我好多年没回来了。” 他们去打了车,喻白翊给司机报了地址,是一所初中。 喻白翊向严楚眨了眨眼:“是我的的初中……来都来了,陪我做点矫情的仪式感的事吧。” “你做什么都不是矫情。”严楚说。 车子停下,司机说到了时喻白翊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一边下车,一边仰头望着学校校门,“当时我一毕业学校操场就改造了一次,现在已经弄得这么豪华了吗?都认不出了。” 严楚默默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箱,站在一旁注视着喻白翊,静静等待他的动作。 他看到喻白翊踌躇了几秒,轻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还在不在了……”随后抬脚往校门另一边走去。 校门口的店总是那样的,零食店奶茶店炸鸡店文具店。 喻白翊走了几步,忽的在一棵梧桐树边顿住了脚步。他抽了口气,甚至下意识往那颗粗壮的树干后面躲了躲。 严楚跟上去:“怎么了?” 喻白翊唇瓣抖了抖,抬手指向了街对面:“这家店竟然还在啊。” 严楚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望去,是一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早餐铺。店门口堆着的是一大摞的蒸笼。旁边架着几张小桌子,围着围裙的一位大娘正坐在小椅子上,飞速地包着小馄饨。 喻白翊身子不自觉的靠在了身边那棵树上:“这家店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开了,我被绑走的那天我妈妈来接我。她当时就去这家店里给我买了一根煮玉米,说是怕我放学饿,特地给我买的。” 严楚虚搭在喻白翊肩头的手指猛然收紧。 喻白翊觉察到,抬手反打在严楚的手指上,安抚的揉了揉。 “我当时特别感动,哪怕我之前没有很喜欢吃玉米,但那次我也啃得很开心。可那根玉米我都没吃完。” 严楚:“所以当时你填你的档案,你写了最讨厌玉米。” “是。”喻白翊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但是这对玉米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说着他四下张望了一下车流,反手一抓严楚的手腕:“走,我们问问还卖不卖玉米。” 还真卖。 “要几根啊?”大娘笑呵呵地问。 喻白翊举着手机扫码:“要两根。” 金黄的玉米热气腾腾的,飘着淡淡的甜味。喻白翊隔着塑料袋都觉得烫手指,于是他用手掌紧紧团着当暖手宝用。 两人靠在店门口的梧桐树边,喻白翊打开塑料袋,小口小口的啃玉米。 糯糯的,又甜又香。玉米的热气将他的面颊熏的微微发红,终于从苍白中有了一点血色。 严楚一边啃着玉米,一边目光追随着喻白翊的动作:“觉得怎么样?” 喻白翊小仓鼠似的细细嚼着,歪头笑了:“其实挺好吃的诶。” 严楚眉眼终于舒张开:“喜欢吃哦?” 喻白翊突然用力咬了一大口,咬着唇用力嚼,用力点头。 严楚浅浅笑着,硬挺的眉眼此刻柔的能掐出水:“我有认识朋友自己种玉米,回去京市我就找他买点回来。” “好。”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他们头顶的梧桐树叶“哗啦啦”的响,然后黄绿色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的往下落。地上干枯的叶子也被卷起,沿路翻滚翻飞。旁边有一群孩子跑过,他们跳下人行道去踩叶子,“沙沙”的声线悦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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