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扬眉去看梁景珉,像是着意要炫耀什么似的:“我也不是没人要, 别总把自己当个宝。再说你也太霸道,你能娶别人, 我却不能交朋友?” 梁景珉沉默了一会儿, 大约是想不出贴切的回答, 又或许只是两人日日斗嘴,实在令人疲累。无论如何,他再开口时终于抑制住了方才几近失控的情绪。 “好了。别生气,我们先去医院, 如果问题不大,晚上照常去河边。” 这大约是句安抚和求和, 然而语气没到位,僵硬的顿挫仍旧让人听了难受。 程荆叹了口气:“我不想去了。” 听了这句话,梁景珉沉着脸色一点头, 没问他是不想去医院还是不想去河边,接着翻出烟来,往窗台外走。 门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声,吓了隔壁午睡的客人一跳。 程荆静默地坐在床上,心情不大明朗。即便是白天心情也差到极点,可想而知晚上会是什么情形。 或许他的确不知道赵都宁会来,或许的确是他多心。但程荆太累,不愿再为他开脱。 奇怪的是人出神或者难过的时候天黑得格外快,程荆心里那口噎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喘上来后他下了床,打开了阳台的门。 窗外视野原本不错,可惜此刻在被夜色剧烈吞食着。天际的一线火红将这座城市熨成一叠模糊的灰色倒影。 梁景珉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听见程荆的声音他偏头看过来,指尖还夹着烧至半截的烟,身旁的小桌里的烟头已经垒成一座坟包。 浓烈的烟味席卷而来,明明已经是露天场所,可见他抽得有多凶。 “你肺还要不要了?” 梁景珉的嗓音沙哑地滚出来:“当然要。” 他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盒子,左手递到程荆面前,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那根烟,看起来时刻都要烧到手。深棕色盒子衬出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一条烟白色的曲线从那礼盒旁翻卷而上,程荆没有伸手接,只问道:“这是什么?” “礼物。”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原本想晚上给你的。” 程荆提手接过,随手将上头裹着的一根绸缎扯开扔在地上:“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是一只表,很昂贵,很不稀奇的礼物。 程荆看了一眼,又搁在桌上,问:“送这个干什么?” 华灯初上,流动的霓虹灯火静抑地流淌,他们四目相对。 梁景珉吐出一口烟,抬手指了指程荆空荡荡的手腕:“你不是没表么,路过就随手给你带了一只。” 随手花出去几百万?程荆摇摇头:“我不要。” 梁景珉按灭了烟,站起身来,缓缓夺过程荆地手腕,丝毫不爱惜地将那表从盒子里扯出来套上。 他端详了两眼,放了程荆的手:“不算难看,带着。” “你要知道你挥霍的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程荆挑眉陈述,只要他们的婚姻关系还存续一天,这话便的确不错。 他忽然想起那纸荒唐的离婚协议。和梁景珉离婚哪有想象的容易,即便他肯放,财产分割也要持续大几个月,全赖于这个没脑子的混蛋不签婚前协议。 梁景珉勾了勾唇角,却还看不出高兴的样子:“零花钱而已,我还没破产呢。” 程荆不置可否,倒也没急着要将那表撸下来。 梁景珉又抬头定定将他看了一眼,使用的是一种令程荆察觉到危险的眼神。 少年时喧嚣鼎沸的教学楼道里流贯人群中,写字楼里透明玻璃门后远远分来这么一眼,挂着点惊心动魄的意思,足以将他钉在原地,抑或害得他小心闪躲。 程荆忽然又找回以前的感受,有点想临阵退缩。 这一眼的含义估计是要问他为何开门来窗台,程荆到底顶住了压力开口:“我感觉好多了,是来和你说,不必带我去医院了。” 话说完了他便回身离去,身后传来挽留的回答:“你刚刚不是说过了?” “是么?”程荆回头,“没有。” “没有,”他又重复了一次,“我说的是,我不想去河边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然而比起陈述更像是宣告,宣告自己的怨忿不会因为一个昂贵的礼物消失,宣告他无论内心如何,表面的傲骨都坚决不会曲折。 惯得他毛病。程荆摔门而出时心里在想。 他直直冲出了酒店门外,却发现降温后的月城竟比想象更多出三分凉意,入了夜穿件薄外套才更相宜。 好在程荆相比怕冷更怕麻烦,势必不愿意走回头路,劈头闯进了傍晚凉风中。 他撒谎了,他还是想要去河边的,只是不愿意和梁景珉同去。 河边不算远,只有两站地铁,程荆感觉自己没走多久也就到了。 晚风到底还是舒服的,吹在脸上就仿佛带来流水,毛绒绒的,柔软潮湿。 程荆看着灯火在水间倒映出波光粼粼的斑点,却不觉得如同眼见的那样美。深蓝近黑的湖水泛着波纹,让他想起梁景珉凉冷的双目,莫名让人想起猩红的色彩,像是某种炙烤,烈焰灼心,烧得程荆突突作痛。 他心上一疼,就总不受克制要整出些其余疼痛好分走注意力,于是程荆开始抓挠左手上的疤痕。 他伸出手对着路灯,掌心还有些细细的瘢痕,肉眼已经不大能看得出来,细细抚摸却仍旧能感受到凹凸,是那个婚礼上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所留下的代价。腕骨上方,是另一道明显更为灼眼的痕迹。 他的左手伤痕累累,倒像比他本人多活过几十年光阴。 他不自觉去抓那早就愈合的疤痕,然而那冷津津的寒意依旧顺着疤痕往骨头缝里钻。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白日里看到的那两个背影,以及远远那句“死不了”。 和梁景珉这种人,值得谈论感情吗? 河边晚风又大起来。程荆心道糟糕,本是来避暑,弄不好要着凉。 合上眼后他获得片刻小幅度的宁静,闭眼前的河水在漆黑的眼皮下化作无边无际的深海,由此程荆回想起自己的一个久远的梦境。 年幼时他常做这个梦,后来逐渐忘却了,前些日子却又找上来。 梦里总是一片无垠的蔚蓝深海。 海风烈烈刮着,他就那样漂浮在水面上,积年累月不见人影。 他漂流着,似乎也无惧黑夜和烈日炙烤,直到某一个很寻常的深夜,那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和比海面更无穷无尽的黑色天空尽头,有一片露出的礁石。 远远的,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礁石上,静谧的海面时不时涌上一股隐忍的浪花拍打他的脚踝。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走近时,那盏灯就化为昏黄的灯塔,而那白衣服的少年则抱膝坐着,头埋进手臂间,露出乌黑的头发和后脑,双脚一半浸泡在水里。 程荆走近了叫他,他却不应,更害怕似的蜷缩起来。于是他折下膝盖去凑近了耳语,用和婴孩对话的语气说道,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不知道他是怕黑还是怕水,他抬起头来时还紧闭双眼。于是程荆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黑暗和恐惧。 他伏在他肩侧附耳低语,温柔地说道:好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只知道睁开眼时身侧没有想见的人。 反倒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双眼冒着油光,像是盯着程荆手表反射的亮光被吸引而来,像飞蝇。 程荆也有点担心带着贵重物出门,略微亮了亮手腕,说:“假的。” 出了口他才有些后悔,想起来自己或许不该先说话,只因那人愈近地靠了过来。 程荆还穿着白日的西装,只是没有外套,显得身材高挑,腰细腿长,在夜里,便多少有点像块诱人的香饽饽,吸引不怀好意的人。 那男人衣着看来倒不算廉价,只是气质太差,未免像暴发户。此刻直勾勾盯着程荆的周身上下,则像色中饿鬼。 他勾唇搭讪:“你怎么这么白,是白化病吗?” 程荆不想和他废话,转身便走,却被自身后用力一拽:“别走嘛。”他一只手拉住了程荆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开始往不该摸的地方放。 “你几岁了?啧啧……真比小姑娘还漂亮些。”他一口黄牙粘着亮晶晶的唾沫,看了让人胃中翻涌。 但是这个动作加上这句话就足以让程荆怒极,他竭力克制着恶心的感受,抬手就要给他一拳。 然而程荆还没来得及出手,那男人身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往前扼住他脖颈,直拖着他向后仰去。 男人的身形倒下去,便露出他身后梁景珉一张已经阴沉得没法看的脸,伴随着重重一拳砸在那男人面中。 这一拳结结实实,让人听见血肉指骨碰撞的淋漓闷响,然而梁景珉仍不满意似的,又是一拳捣上那男人下颌,叫那男人直痛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接着,梁景珉手一扬一推,便揪着那男人的领子将他翻过护栏,直直甩进了河里。 河水扑通一声,那男人的呼救挣扎声下一步吵嚷了起来。梁景珉了袖口衣领,不慌不乱上前一把揽过程荆的肩头,往另一方向头也不回走了。 程荆不领他的情,走不出两步便驻足,偏头冷冷道:“一个老醉鬼,我还是解决得了。” 梁景珉斜斜看过来,垂目的样子很有一点英俊的风度,方才的怒火还未完全平息,着意要露出一点款款深情来,于是眼神混杂不明,颇有些晦暗:“宝贝,这就是你的问题。你解决得了的事情,总不屑于出手去做。” 他想了想,又道:“而我不一样,我从不在乎脏了手。”
第35章 节 “我要离婚。” 程荆一挑眉:“是吗?” 他咬文嚼字般将这个字眼掰碎思索, 仿佛有点醍醐灌顶,抬眼来看梁景珉,说道:“似乎还真是。” 他想起这些年的容忍、宽让、自省。十数年东亚教育灌输给他的服从性早就深入骨髓, 这些年他熟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却鲜少责怪他人。 他总想着,分明他在爱上梁景珉前就清楚他的为人,却仍旧痴情不改, 一错再错,最终咎由自取也不过是自己愚钝无能种下的苦果, 与他人无干。 现在想来,这实在是个坏习惯。这些年来, 他竟也几乎从未想过要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尝尝因果报应。 从前虽然也做过, 到底及时收手了,没有做足全套。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不肯脏了手, 不肯堕落成自己从前最厌恶的模样。 “你不是说不想来河边,怎么还是来了?”梁景珉语句是在质问, 语气却很轻, 像是缱绻耳语。 程荆懒得和他装:“确实不想来, 只是很近,出门走几步还是到了。来了之后感觉还不错,接着我发现,我也不是不想来河边, 只是不想和你一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