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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雪是在半夜里醒过来的。 她醒来的时候,守了几个小时的季灼眼神还有些呆滞,直到跟季如雪的视线对上了四五秒后,他才倏地回过神来,按铃叫来医生。 李医生很快过来,事实上已经没什么好检查的了,他只能委婉地告诉季灼抓紧时间。 季如雪的状态也极度虚弱,一些人回光返照时,或许会精神一点,但她却不是。 她在病床上缓慢地转了一圈眼睛,似乎在找人,却没看到她想看的人,有些失望。 季灼轻声唤她:“妈。” “……嗯?”季如雪的声音更小,很柔,仿佛是从细细的嗓子眼儿里好不容易憋出来的,“儿子啊……” 站在一旁的田双有些鼻酸,她看了眼季灼的表情,却突然发现他看上去略带紧张。 “妈,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不好,”季如雪慢慢地说,“我要留着力气等你爸爸。” 季灼:“……” 他很想狠下心对季如雪说‘我没有爸爸’,但话到嘴边,看着季如雪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力的脸,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季如雪似乎累极了,闭了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看着季灼问:“他什么时候会来?” 季灼愣了一下,眼眸微闪,说了实话:“他应该不会来了,这么多年都没来过。” “不对,”季如雪睁大眼,声音也大了些,“他来过的!” “二十几年就来过一次,带着他的儿子,那杂种还把你打伤了。”季灼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季如雪到底爱胡维生什么,为什么能爱得这么深。 爱情根本就是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东西吗? 那它到底是好还是坏? 是人的必需品吗? “那是他儿子打的,又不是他打的,不知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季如雪道。 季灼失笑,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笑容有多无奈。 他心力交瘁,甚至于觉得等候死亡的这个过程分外难熬。 季如雪在最后的时间里,没有任何的话要对其他任何人讲,包括季灼,她只想看到胡维生而已。 季灼对于自己匆匆赶回来的行为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似乎想要抓住一些什么东西在手中,但现实就是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我听说你这些年在海市,”季如雪又开口,问的还是胡维生,“你有见到他吗?” “……见过。” 季如雪的眼睛微亮:“你有没有让他来看我。” 季灼垂眸看着她:“我说了,但他不肯来。” 病房里冷寂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季灼在沉默中听到了季如雪的哭声。 “我不相信……” 在季灼的记忆中,他几乎没有见过哭泣的季如雪,她好像永远都抱着一股希望,这股希望陪着她度过了二十几年漫长的春夏秋冬,终于在她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彻底破裂了。 撑了二十几年,她似乎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季如雪哭得凄然,她的眼睛一直在季灼的身上打转,即便没有说其他的话,季灼也看得出来那其中的意思。 是责怪。 季如雪在怪他为什么不让胡维生来看她。 季灼的心脏如坠冰窖,站在原地的躯体仿佛僵化了,难以动弹。 他嘴唇翕动,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季如雪的脸色越来越青白,季灼看着她的那个样子,心里竟然开始觉得害怕。 “你知道吗?”季如雪的哭声渐渐变弱,似乎在预示着她的生命力也在慢慢消散。 “你知道吗?”她仿佛怕季灼听不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她慢慢说:“我不该生下你的……” 一旁的田双如遭雷劈,她迅速沉下脸,猛然看向季灼。 这句话太狠太重了,简直像一把致命的尖刀,再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住。 季灼的反应并没有田双预料的那样大,他仿佛灵魂出窍,整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儿在挨训,却早已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我一怀上你他就走了……我不应该怀的……” 田双都快哭出来了,她想冲过去按住季如雪的肩膀,让她别死,别让这句话成为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对季灼太残忍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过,也不是他非要出生的,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她对季如雪没有感情,对这条生命没有唏嘘遗憾,她只是自私地希望季灼不要被这么残酷地对待。 可上天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季如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细看似乎还能看到瞳孔已经失了焦,在慢慢放大。 床头连接的仪器发出尖锐的‘滴——’声响,季灼的心也仿佛跟着死了。 出走的灵魂回到身体里,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都忘记了呼吸,此时有些缺氧,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仿佛颠倒了。 “季灼——!” 田双的尖叫在耳边炸响,但季灼已经蓦地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丧失了知觉,失去平衡,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梦到了小时候,父爱母爱的长久缺失让他的个性变得有些古怪,性格也越来越冷,外公外婆走后,他对松山这个地方就没有了多少留恋。 但他梦见了他离开松山去上大学的那天,季如雪在那天拥抱了他,嗔怪地说‘去那么远上大学,妈妈会想你的啊’,那样的季如雪总给他一种‘妈妈还是喜欢我’的错觉。 现在看来,果真是错觉啊。 就好像松山的树一样,会长枝丫、会落叶、会结果子,但唯一不会变的,是树本身需要根,没有根,其他再多都是虚的。 胡维生的给予就好像她的根,而她对季灼的喜爱,就好像那些会长出来、又会随着季节的变化枯萎掉落的叶子。 不切实际的幻想早该醒了。 季灼睁开眼,天已然大亮。 作为季如雪唯一的亲人,他需要办理很多事,结清医院的账单、联系殡仪馆、开具死亡证明、挑选墓地…… 他没有时间伤悲,虽然季灼并不觉得自己伤悲。 身体里的伤口溃烂到一种程度,原来是不会痛的,只会像病毒一样,一点一点感染浑身的神经,让他变得麻木、沉郁、厌弃和百无聊赖。 世界都好像变得荒芜了。 田双一直在帮他做事,而安琴除了帮他处理这边的事,还要同步进行网络的澄清。 她在李医生的帮助下,找到了同医院当时经手过季如雪和胡烨的医生,也找了一些当时了解事件全貌的医护人员作证,同时靠着Vita的关系,联系到了松山公安局的局长,找到十一年前处理这个事件的警员,请他帮忙做出一个说明。 甚至于她在询问了多个医院的医生护士之后,得知当时可能有人凑热闹拍过照片,联想到松山是个小地方,围观的人可能认识季灼,她搜索了季灼当时的学校贴吧以及校园网等等网站,幸运地找到了一些照片。 多年前的照片,清晰度并不太高,但足够用了。 安琴用工作室账号发了篇澄清微博,将十一年前打人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既没有隐藏证据,也没有添油加醋。 她最开始本想等舆论发酵到最凶的时候再一点一点控制翻转,争取让利益最大化。 但在病房里跟季灼和季如雪接触之后,她便彻底打消了这种想法。 她深知季灼现在的状态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了,她也不忍心让他再继续被万人指责。 安琴叹了口气,她带过不止季灼一个艺人,但对于其他艺人,她担心的是他们的事业心和是否遵纪守法,只有季灼,她担心的是他的精神状态。 她让Vita的公关部以平息事件舆论为主要目的,至于给胡烨那些人教训,可以待到以后,另有人做。 但即便如此,她的澄清微博一出,网上还是立刻舆论翻转,出现了一大片对胡烨的骂声。 ‘卧槽!谁要是打我妈,别说打回去了,就是直接砍死那傻逼都能接受’ ‘这么看来季灼还挺有血性的嘛’ ‘这踏马必须打回去啊,不打回去我才看不起他’ ‘这就合理了嘛,谁十几岁的时候看到妈被打了能不冲动啊’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那个胡烨一开始发博的时候我就觉得茶,十年前的伤了,就算骨折了能养多久,他现在来一句伤已经好了?’ ‘还他妈私生子,我搜了一下季灼明明比那个胡烨大一岁,私生子其实是胡烨吧’ ‘看工作室的发文,其实问题最大的是那个隐身的爹啊,胡烨怎么不恨他爹’ ‘就捏软柿子呗,恶心’ ‘这么恶毒的人,封杀吧’ ‘只有我的关注点在于季灼真特么惨啊,堪称娱乐圈从不卖惨但真实情况最惨的艺人了’ …… 安琴看了一圈热搜,又关注了会儿季灼的表情和状态,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别担心网上这边,都已经解决了。” 季灼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又毫无波澜地收回眼,仿佛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关心。 作者有话说: 虐完了,明天见面!以后甜!
第56章 田双接到任燃电话的时候,刚刚帮季灼处理完医院的后续手续。 任燃此时已经下了飞机,正在往医院赶。 田双道:“你别来医院了,要不直接去公墓吧?灼哥已经自己去了。” “他母亲已经……” “是,”田双叹气,“走得很快,没有什么痛苦……” 但把痛苦都留给别人了,田双默默吐槽。 “灼哥不准备办葬礼,不过公墓的位置已经买好了,刚刚送去。” “他一个人?”任燃蹙眉。 “是啊,又没有别的亲戚,而且他也不愿意让我们陪着。” 田双想起季如雪死前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没有像安琴那样顾虑那么多,趁着任燃转道去公墓的路上,一股脑儿地全都在电话里说出来了。 包括季如雪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话。 末了还加了句自己的总结:“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听筒里一直很安静,田双这才蓦地意识到刚刚只有自己在叭叭叭地一通输出,任燃一个字都没说过,只安静地听着。 “任少?” “……嗯。” 任燃深呼出一口气,田双说的那些东西,一字一句都像在剜他的血肉。 一颗心仿佛被放在绞肉机里绞得跟块儿烂肉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张嘴就是铁锈味,口腔不知道哪里被他自己咬出了血,都没有察觉。 是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老天又为什么让这样的父母落在季灼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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