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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社会了嘛。”韩冀好心肠,“我随时可以帮你俩报警。” 烟香气飘得散,韩冀又坐得近,绕着扑到脸上,赵观棋瘾憋得像把火在烧,他戒烟戒得太断崖式,瘾还能压得住,头疼倒成片地泛,扯着太阳穴那根筋不消停。 看他难受得紧,韩冀又开始试探撺掇,像是博弈似地问:“来一根?” 韩冀递出去,赵观棋没吭声,盯着空气中那杆烟不动。 就在韩冀以为他要动摇的时候,赵观棋不知道从哪变出个玩意,一口气叼在嘴边,不服道:“谁还没有了。” 韩冀花了几秒看清,是根透明的戒烟棒。 “不是。”韩冀被这操作看蒙了,但也没忘了实话实说:“你这像狗叼了根骨头似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赵观棋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笔电,连踢带骂地把人赶出去,反手给门落了锁。 “切。”韩冀夹着半支烟不服气哼一声,转头掏出手机挑挑拣拣一张照片点开对话框发过去。 :训狗一流(大拇指.jpg) 手机振动,炖汤的周景池甩了手,拿起手机看,照片上赵观棋衔着戒烟棒垂眸翻文件,之前理过的额发稍稍长了些,稍微俯拍的视角,看不出神色。 他打字回过去。 :辛苦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韩冀叼着烟进电梯,只觉得自己成了两人之间那条名副其实的狗,但也没忘了邀功,顺便转移这个可悲的称谓。 :我可引诱他了的哈,那叫个顽强不屈,接着就掏出你买的狗骨头来了。 周景池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又在对话框里抱拳道谢。 退出韩冀的聊天页面,周景池往顶栏上的头像点进去。 :老房子,吃饭了 发完往阳台上去,路过对着花盆发呆的汤圆,周景池拿起撑衣杆,取了件薄外套套在身上。天才刚虚虚黑下去一点,外面的世界还很热闹,蒙着一层纱似的柔和有烟火气。 月池天际边爆出一缕红橙的霞光,把世界的边界拉得太长,长到周景池觉得恍惚,微弱的霞光把外套染成粉红,剩下的洒在他眼睫,衬得眼睛像含着水分的某种宝石。 饭菜香从缝隙中挤出一丝,周景池抬起手臂嗅了嗅,皂香清新,不算浓重,但他赌赵观棋不是鼻子灵敏的警犬。 门响了,闷闷的,周景池快步去开。 打开,赵观棋举起一个粉色蛋糕,自带开屏音效:“铛铛铛——” 周景池有点吃惊:“怎么这么快。” “路上人少啊,有一截路测速坏了你不知道?”赵观棋显摆似的。 “你超速来的?”周景池杵在门口不让人进来。 “没有啊。”赵观棋当机立断,改口道:“纯靠车技。” 赵观棋从缝隙里挤进屋,这才发现空了不少,他愣一下,问:“要出租啊?” 周景池解释:“东西太多了,有客人来不好看。” “这样。”赵观棋点着头,把蛋糕规规矩矩摆到餐桌旁,“还没到么?” “要不要我开车去迎一迎?” “刚发的消息,就快到了。”周景池说,“你去冰箱里把饮料拿出来倒好吧,小云知道路。” “不喝酒?”赵观棋看着冰箱里清一色的饮料,好奇道:“生日不喝点?” “她酒精过敏的。”周景池在桌旁抽纸杯,“你也不许喝,晚上还得开车。” “老公,你好大的官威啊。”赵观棋往外拿饮料,语气很欠地说:“非得撵我回娘家睡?” 纸杯掉一个到地上,周景池还没来得及批斗胆大的人,门又在身后响起来。 周景池摆好纸杯开门,绅士地提了东西,侧身让今晚上的主人公进屋。 看着往外冒着热气的一大桌子硬菜,余小云睁大眼睛:“哇,好丰盛,你俩上新东方进修去了啊?” “快坐快坐。”赵观棋没做饭,却贤惠起来,开始招呼人。 冰镇饮料喝上两口,倒比啤酒爽口得多,余小云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送,捧场得很。 “前两天还说只吃过你妈妈带的糍粑,今天就吃上你的了,看来还是得多许愿啊。”余小云对每个菜都赞不绝口,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朝着周景池问:“说的满汉全席不会就是这个吧?” “娶老婆这么寒碜?” 赵观棋听不明白,追问:“什么娶老婆?” “景池不是说要娶你嘛?”余小云费力地夹走赵观棋跟前的排骨,塞到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看不出来你俩还喜欢玩点另类play啊。” 赵观棋不知道周景池怎么和余小云聊的天,有点难为情地朝周景池看,好像在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余小云咽下嘴里的饭,问:“你俩谁top啊?” “当然是我!”赵观棋嘴巴比脑子灵光,刻在骨头上的猛1召唤出一丝勇猛。 “你不是喊他老公?”余小云说,“嗓门儿还挺大。” 死门,怎么不隔音! 赵观棋还想申辩两句,余小云撂了筷子,从脚边提起两袋包装喜庆的礼盒。 “给你俩的,一起恭喜了。”余小云继续吃饭,“刚好参加完喜宴,凑合一下,百年好合,喜结良缘啊。” 赵观棋拆礼物倒是快,三下五除二拎出几个出来:“雪花酥?” “自己做的。”余小云点头,“问你老公,他知道味道如何。” 两个人又开始隔着饭桌眼神打架,余小云看得乐呵,吃饱了分完蛋糕,一直也没提参加的喜宴。 临走,周景池吩咐赵观棋打扫战场,他送余小云下楼。 快走到车旁,周景池偏头去看,余小云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许斑驳,盖住痕迹,大大的眼睛贴了弯弯的睫毛,很可爱,似乎和当初教室里爱留学生头的小女孩也并无两样。 “生日快乐。”周景池说。 余小云身侧晃悠的手停了停,又大大咧咧地摆动起来。 “这话你和赵观棋说几遍了都。”她垂头去看自己的脚,“都昨天的事儿了,我说两句,你还真请我吃饭,还是得是你最老实啊,仗义!” “宴席上的菜不合胃口么?”周景池顺着她的步子,轻声问。 “没吃。”余小云大方地说,“写了礼金,放下礼物就走了,中秋积压的照片洗都洗不完。” “你还是做雪花酥了。” 走到巷子尽头,余小云再也蹦不动了,天黑下来,路灯亮起,白得惨。 “他爱吃,随便做点。”余小云转正身子,面对周景池,“留点之前欠他的,从此两清。” 语气如常,声音照往,余小云的声音一直很好听,从月池中学的广播站开始就广为人知,好听到开始一个磕磕绊绊的故事,时隔这么多年才堪堪走到一个不算完美的句点。 雪花酥,她最拿手的东西。 周景池在路灯照耀下脑中灵光一闪,像被点化的开窍学子。欠的还清了,余小云开心了,他应该学习,无论是方法还是心态。 “你笑什么。”余小云摸出车钥匙,车灯闪烁两下,她又折返两步。 “对了,你的礼金我单独写了。”不出周景池所料,余小云单独参了礼,“别吃亏嘛,你办喜事的时候,他还得来还礼的。” 灯还是那么亮,余小云的眼睛却没那么亮了。 她思忖半晌,声音低,却是挑不出错的诚挚:“怎么说呢,看你现在这样,真还挺好的。我记得之前被那火烧了,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那时候我浑身都是绷带,脸疼,腿也疼,连肺管子都火辣辣地疼,话也说不出来,你在我跟前说了好阵子话,其实我一句也听不见。”余小云像打量新朋友一样,从头到尾看了遍周景池,声音都不由自主放轻:“疼得耳鸣,看你嘴巴一直在动,我都没心思想你讲了些什么,好的还是坏的,只觉得那时候的你好瘦啊。” “要不是你妈妈给你带的饭每次都很满,很好吃,我都要怀疑家里是不是不给你吃饭,不让你喝水。” 周景池被余小云的想象逗笑了,摇摇头,却没说话。 “火灾之后好多人可怜我,但你知道吗,我自己从没那么觉得。”余小云语气淡淡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能没印象,可有一次我还是记得特清楚……” “班主任守的英语早自习,你浑身都是伤的来上课,握笔的手都止不住打颤,人又瘦了好多好多,我就知道你爸爸又动手打你了。我那时候身上不少地方还扎着绷带,但很奇怪,看着你,我一点不感觉疼,只感觉你怪可怜的,感觉你比我惨多了。” 话题扯得好远,远到话语中的罪魁祸首——那个家暴的男人和一场意料之外的大火都已经在岁月中淡去。 “……你爸爸妈妈过世我来帮衬那几天,真瞅你跟半炷香似的要倒下去了。”她一股脑说这么多,又毫无征兆地停顿,“但这段时间看到你,蛮好的,也愿意笑了,看到你这样我都开心不少。” 作为同班同学,周景池高中性取向的暴露是怎样的一场狂风骤雨,余小云再清楚不过,对于十几岁的他们来说,对于这个小地方来说,简直是天塌了,独独砸到一个人的脊背上。 更何况周景池还有那么一双眼睛。 “所以好好过吧。”余小云意味深长,做总结陈词:“和赵观棋,我祝福你们,真心的。” 再如何难捱的时光都如洪水过境,一片狼藉但终究重归于好。 “今天喜宴上我都没祝出口,现在送你了。” 伤得更重的人在最后关头却反过来舔舐周景池陈年的伤口,余小云笑了,比今天任何时候都笑得真心实意。 周景池跟着笑起来,点头,向她学习,也被她感染。他诚恳道谢,在紧要关头勇于做出一些承诺:“谢谢小云,别走远了,喜酒给你留头席上座。” 余小云潇洒挥手,追着天际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转角。 周景池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里,摸到赵观棋偷塞给他的两个雪花酥。 葡萄、草莓、蔓越莓,他能想象余小云是如何一个一个封口,又包装得精致。无意识翻过正面,纸面上印着两个短发的剪影,周景池怔然,将雪花酥举得更近,看清了,两个男生头像剪影下,是两个大写的‘Z’ 五味杂陈,雪花酥甜腻的,周景池心里却泛上一股酸。 站在世界名不见经传的角落,周景池第一次幡然醒悟,他是幸运的人——拥有余小云这样最最勇敢的朋友,拥有赵观棋这样对他最最好的爱人。 雪花酥是月池不下雪的代替,是个故事的结尾。 周景池想起那条迟迟没做给赵观棋的鱼,突然觉得,如何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的诀别礼物有了着落。 不在高昂,在于划上句点时的决绝顿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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