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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窄的青灰屋檐左右互掩,几乎遮住整个天空,交错的白光渗漏下来,脚下的苔藓湿滑,很多屋子已经不住人,木门朽出的味道让周景池下意识捂住口鼻。 零零碎碎的小广告贴在墙上,周景池还能听见不远处下行阶梯的脚步声。 这是陈武通第一次走这条路。 周景池对老城区的路不熟悉,只知道这片很多都是危房,早几年就开始搬迁。远处有个火砖厂,再往下就是连接城东城西的老大桥。但这条巷子能不能走通,是不是死胡同,能走到哪里去都还是未知数。 七绕八绕,路也不好走,跟远了容易跟丢人,跟近了脚下石板踢踢踏踏的声音又容易暴露。 轻手轻脚下到第二级时,远处的踩动声忽地消失了。 周景池拿出手机上的指南针,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指针还未晃荡停止,耳边传来沙沙梭梭的声音,很多,很杂。一个黑影忽地窜出,周景池侧身刚一躲,对面又给他当胸一脚,剧痛伴随一声沉闷倒地撞击,身后的石梯蔓延,周景池护着头飞摔到最后一级。 手机亮起的屏幕一闪而逝,他看见刀刃的白冽反光。 天渐渐黑透,万籁俱寂,周景池忍痛摇了摇头,耳边是挥之不去的耳鸣。 一声雷裂,漆黑高远的天空似血盆大口,闪电劈天而来,周景池啐了口带着血的唾沫,耸了耸肩膀站起来,和台阶上方的陈武通对上视线。 又要下雨了,赵观棋闭着眼任闪电光临,夏天过了这么久,天冷到骨子里,心里却还是像燥天似的烦闷。 他睡不下去了,看了眼腕表,周景池出门快三个小时了。 期间只发了一则讯息。 “要晚点回,晚饭不用等,有想吃的水果吗?” 赵观棋早回了,但周景池就像消失了似的,没有回音,他立马点开定位,红点显示在西边,大致是商业街的位置。 上周,周景池提到有个高中同学回来开了个汤锅店,这几天开业应该要去贺一贺。 想到这,赵观棋只当雷雨天沉闷,索性也不睡了,烧了壶热水,坐在地毯上拆了袋冲剂往杯子里倒。失去自由呼吸的能湳風力,就好像嗅觉也消失了,赵观棋一点没觉得味道怪。 又是一道闪电,客厅一瞬亮如白昼又重归黑暗,赵观棋看出去,目光可及的山头已经罩上一层厚重的白雾,冲天洗地的暴雨暗暗迫近。 收完衣服,赵观棋时刻谨记周景池的告诫,没有在雷声此起彼伏的时候踏出去看闪电,只是站在落地窗前摩挲着手里的盒子发呆。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但他不觉得突如其来的雷雨是好征兆,心跳得比周景池躺在他身上的时候还快,思忖半分,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赵观棋喂了一声,那边吵吵嚷嚷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是,不是还没到时候么?一周三次,这周的已经照顾完了。咋的,赵总这边儿又出新生意了?” “三天别连着看。”赵观棋一面说着,一面把窗户开了个缝。 “哎唷,我知道的啊,不就是怕看勤了被发现么......我亲自下场你还怕啥,我都没交代出去,一睁眼就是给你完成任务。”吵闹的声音渐渐隐去,应该是走到某处清净点的地方,“这周都隔了一天去盯的,牌场那边一直有人照顾着呢,你花了钱的东西担心什么。” “换个人盯。”赵观棋听见闷闷的叫骂声,拖了个椅子坐在落地窗前,“两个人换梢,每天都去,行程和照片还是老规矩。” 那头的人安静了好久,似乎是不敢相信亲自下场的衷心一表,反而要换人了。 “哎,我说不是,我是盯得不得劲儿啊还是写的报告有错别字儿啊?把我换下去?”那头烟叭得响亮,语气却是不情愿的,“这不甩我面子么......底下人有我放心?” “不用给我表忠心,拿钱办事,你别跟我扯。”赵观棋看雨点打在地上,敛了神色,“你去牌场照顾人。” “他去哪个你去哪个,盯梢的两个人你来选,钱还是之前和你谈的那个数。”赵观棋顿了下,平静地说,“你的酬劳翻三倍,今晚上打给你。” “这是要上强度了?这人犯了啥事儿要这么看犯人似的盯......当然倒也不是替他说话,就是你个当老总的......总犯不上跟一个赌鬼见识吧?你说说,以前我和你还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的,现在倒要当你下属了。”电话里的语气调侃,“就这么多?还有其他要交代的没,我待会儿一齐往下递。” “你到这来不是过得挺舒服的?”赵观棋照样调侃回去,“不用东躲西藏的怕仇家,欠的钱也还完了。” “你直话直说。”那头经不住敲打,截住话头,“别拿我开涮。” 隐隐的拳脚声透过电话传过来,赵观棋轻笑了一下:“现在开始,可以动手了。” “你下手有轻重。”赵观棋用手接住下坠的雨滴,“别打死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憋死我了。”那头也笑起来,“拳头破了报销不?” 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非要卖个赵观棋似懂非懂的关子,赵观棋皱了皱眉,只说:“所有钱,走我账上。” 外面电闪雷鸣,轰隆作响,山头巷口彻底隐匿在黑暗中,暴雨瓢泼,周景池攥着抢来的手机磕磕碰碰,耳朵边全是陈武通满脸雨水血水的话。 淋了雨的伤口止不住血,周景池手指颤抖地删掉相册里的照片。他一眼也没敢多看,雨砸下来,细窄的屋檐根本不起作用,耳鸣像绷直的风筝线一样刺穿耳膜,他用力扇了自己两巴掌,想让这种声音停下来。 老朽的木门在身后毫无征兆地开了,吱呀一声,雨立马前后夹击而来,周景池衣服湿透了,手里发烫的手机熄灭,风似狼嚎,又似呜咽,他脱力蹲下去,闭着眼捂住耳朵。 什么都没有消失,他感觉胸腔里的东西不再跳动,耳朵里的声音却噪过天。 擦伤的掌心,血水顺着雨往下流,流到周景池的耳朵里,下颌上,凝聚成一颗硕大的红色弹珠,跟着噼噼啪啪的雨点砸向膝盖。 雨水腌渍,疼得睁不开眼睛,周景池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颤巍着拨给赵观棋。 赵观棋很快接起,喂了好几声。 他很想告诉赵观棋外面的风好大,他的外套要被吹跑了,他也要被吹跑了……还想告诉他,刚刚自己是怎么摔到地上,伤口被雨沁得好痛好痛。 喉结动了又动,嘴唇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观棋听出雨声,提了精神问他:“你在哪,在淋雨吗?” “车里的伞呢?” “你没开车出去吗?” 什么也听不进去,久违的感觉,周景池第一次觉得药断错了,他听不清赵观棋的声音了。 雨势不减反大,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盖着手机都能听见尖锐又哗啦的雨声,周景池眼前升起一层磅礴的水雾,无穷无尽的雨水冲刷这座城市,也冲刷他。 他好像在雨里又病了,亦或者,从来没好过。 像命运洪流里的枯枝败叶,有人将他捞起来,可浸润过水,他已不可控地暗自腐败。就好像怎么跑,怎么晒,怎么迎接天降甘霖,怎么插到土里重新过活,也还是会这样。 周景池有点害怕了,他感觉冷风嗖嗖只对着他。 他觉得,他可能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电话里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周景池艰难地拽出一点神思,扬起一个不起任何作用的笑,对赵观棋说:“我摔车了。” “好疼。” 周景池被雨水呛咳得满脸胀红,衣服贴在背上越来越冷,他忍不住哽咽,在电话这头耸着肩膀啜泣:“赵观棋,你来接我,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你来接我......” “我真的,走不动了。”
第66章 法定年龄 这是周景池被勒令不许出门的第二天,赵观棋生日的前一晚。 周景池久违地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悠着看日暮时刻天空的最后一丝红。手伤了,嘴巴也磕了,膝盖和胳膊肘在地上蹭得不成样子,上药的时候赵观棋总是会抬头看他,他又不敢像在电话里那样说疼了。 他在雨天哭了,不过还好、幸好是雨天,震耳的雨声足以掩盖崩溃又羞愧的哭声,泪水也并不起眼。 他已经不小了,却是第一次朝人这么喊痛,第一次这么在电话里山崩地裂。小孩子尚且会在哭后因为泪痕侵染面部而疼痛,周景池却遥遥地、远远地、不知所以然地觉得他的脸也在疼了,在赵观棋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 那个拥抱只过了不过两天,周景池看着山头的圆弧形橙色降下去,薄薄的红雾覆盖整个曾经电闪雷鸣的天空,像一层染了色的保鲜膜。 也像那个拥抱,明明贴得无法再近,他始终觉得隔着一层撕不开的膜。 秋千趋近平稳,周景池在这两天中第五次意识到,即使雷劈得地壳都震颤,雨打得脊背都泛疼,泪渍得伤口都发麻,他的脑袋却奇迹地没有宕机,在赵观棋到达那个莫须有的摔车现场之前磕磕绊绊栽进出租车赶过去。 他浑身都是湿的,一走进干燥的世界,脑子里就止不住地往外冒各种念头——陈武通的手机不知道坏了没有,那些照片怎么办,陈武通说只要他活着,就算坐牢也会有出狱的那天...... 头疼欲裂,周景池蜷着,捂着脑袋,却岔出赵观棋的样子来。 对啊,赵观棋怎么办呢?他说过爱他的,说过要一直陪他的......可现在怎么办呢。 奔波、徜徉。雨雾打在风挡玻璃上,雨刷做着无谓的功劳,周景池怔然很久,看着雨刷上来,又下去,怎么也拂不开那些让他头疼的雨。忙忙碌碌,寻寻觅觅,吃过的苦可以化成竹条编制一个弥天的箩筐,挨过的打还在身上具象化......可为什么爱不可以呢,为什么选择总是不在他手里呢。 就算是生死,也全能由人选一回吧。 之前手机没有修好,遗书被吞没,他觉得这是命不该绝。可忘了老天是玩弄的奇才,翻来覆去,倒横直竖,总在他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敲他一闷棍子。 赵观棋扑过来用力抱住他,周景池已经没有在流泪了,他的嗓子疼得厉害,兴许是被赵观棋的吻传染了流感。 赵观棋像检查乐高有无瑕疵一般将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问他:“车呢?你骑车出来的?” 他随手一指路边倒伏的共享电驴,竟然能对赵观棋笑起来:“没扶。” “怎么不开车?”赵观棋又问他。 周景池知道,接下来赵观棋会问你怎么不拿伞,你怎么在这一动不动呆了那么久,怎么摔的,有人看见吗,你还疼吗。 谎言是需要互相打掩护的,周景池晕乎乎,知道迟早露马脚,索性只朝他笑,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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