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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西面三百米左右，就是厂区。” “好的，到时候见。” 郎景行挂掉电话，忽然感觉有点心悸。这是即将面对未知事物的不安感，是很正常的情绪。他这么安慰自己。虽然自己家里的生意雇佣的全是卖力气的农民工，但他自己从没亲眼看过他们工作时候到底要做些什么。爸爸没让他去了解过，甚至爸爸做的事情郎景行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运作。家里就好像故意不想让郎景行将来从事这行当一样，郎景行一问爸爸工作相关的事情，爸爸就遮遮掩掩，然后嘱咐他好好学习，将来要比他有出息。 做力气活赚钱，真的很恐怖、很不堪吗？ 郎景行心绪复杂地从床上起来，里里外外冲了个热水澡，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吹了个头发。虽然不知道晚上会遭遇什么，但精神饱满地面对总不会出什么错吧。 坐公交至目的地后，郎景行依照白卯电话里的指示来到了江森精密部件厂的大门前。厂区里并不见工人走动，只有从厂房里隐隐传来的机器运作时的轰鸣声。他果然来早了。郎景行想着。四周看了看，找了个没有烟头的地方站着，等白卯来。 约莫过了半小时，就在郎景行在寒风里站得有点冷时，终于看到白卯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提前来了，你到得太早了。”白卯语气中隐含歉意道。 “没事，我怕找不到地方就提前出门了。” “明天要是还来的话不用来这么早了。”白卯四周看了看，“白班的马上快下班了，但我们还得等一会儿才有人领。”他又看了看郎景行身上穿着的皮质面料羽绒服，上手抓了一把。 “干什么？”郎景行被他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反射地后退一步。 “你在这站多久了，衣服都要冻硬了。”白卯毫不在意郎景行好似嫌弃的举动，自顾自道：“我们还是找个暖和地方躲躲吧。这天太冷了。” “啊……行。”但是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餐馆都没有，白卯想去哪躲啊。 郎景行正想着，见白卯跑去门卫岗亭那里，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爷爷！”然后乖巧地趴在玻璃上礼貌问道：“外面太冷了我们能进去呆会儿吗？” 靠……真能装。 “行！进来吧。”门卫大爷爽快答应道。 白卯回头看向郎景行，歪歪头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 靠……怎么跟我就这么拽了？ 两个人被门卫大爷迎进屋，大爷还特意给白卯腾了个座位。 “来，坐这。” “啊，不用了爷爷，你坐吧。我俩能躲会儿风就行。”白卯摆摆手，谢辞道。 “诶！坐吧，爷爷都坐一天了都。”门卫大爷说着，拽着白卯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 “啊……谢谢爷爷。”白卯笑容略显局促道。 郎景行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不想参与其中，只看着寒风呼啸的窗外，观察白班员工是否有即将下班的迹象。 “你俩是来做日结的吗？” “嗯嗯。”白卯双手交迭放在腿上，坐得比他在教室里上课还规矩。郎景行不由觉得好笑。 “现在日结一天多少钱？” “300。”“220。”两人同时回答。 郎景行噤声，之前对口风不是说300吗？他盯着白卯看，眼神质问他怎么回事？ “不同工、不同酬。”白卯直接说明，顺便当给郎景行解释了。 “啊，你俩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啊……我还以为你俩都是Beta呢。” 他哪里长得像Beta？郎景行微微皱眉看向门卫大爷。 门卫大爷好像听见是他心声般，喃喃说道：“最近Beta孩子也越来越壮了，光靠看的基本分不清。” “是啊。”白卯附和道。 “你俩是对象吗？” “啊？！”郎景行没抑制住，惊讶出声。 “不是吗？做临时工的，有很多都是处对象的一起来干。” “啊，不是的。就只是同学。”白卯笑着解释道。 “啊？没处吗？我看你俩还挺般配的。”门卫大爷语气说不上是可惜还是调侃。 别吧。郎景行抿了嘴。就来打个工，至于聊得这么深入吗？关心别人有没有对象、对象是谁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卯笑道：“可千万别说我俩般配，他该生气了。” “诶？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大爷不赞同地瞪了郎景行一眼，“这么好个人，还配不上你了？”说着，还像为亲孙子撑腰一样拍了拍白卯的肩膀。 郎景行真是无语了，就在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从这种交浅言深的场景里脱困时，白班员工终于陆陆续续地从厂房里走出来。 “啊，我们也该去找带我们的人力经理了。”白卯站起来，帮门卫大爷把椅子摆在不挡脚的地方，“谢谢您啊爷爷，外面真是太冷了，多亏您让我们进来躲会儿。” “没事。赶紧去吧。” 白卯拉着郎景行出了岗亭，郎景行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终于可以就刚才的事情算总账了。 “你刚才装得挺爽啊？这么会装乖啊？” “我没装啊，我本来就很乖啊。” “笑死了。陌生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郎景行忽然哑住，他知道的关于白卯的事情，都是在说他是个不值得相信、行为疯癫、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奸人。但他现在却在受其所惠。这也是事实。 “没事。”郎景行选择结束话题，不和他斗嘴。 白卯也不和他纠缠，嘴里念叨着‘经理在哪啊’，一边四处张望着。 郎景行想，他和白卯接触之后竟然能相处下来，很大程度得益于白卯这种不对他人情绪过多解读的性格。况且白卯不仅不过度解读，甚至可以说，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情绪。他的目光永远看着最实际的现实，永远只在乎下一步可以做什么才能改变自己的困境。 所以他也才能如此坦然地做出，给方天翊下药，企图靠身体夺取他的爱这种事吧？而且事后毫不反省，可以不顾舆情，甚至加大攻势。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就不顾一切地争取。 和这样的人成为工作伙伴可能会很好，这种人总是能为团队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但是，如果当成朋友来相处，容易把自己的灵魂拖进道德的深渊。 就像在沼泽旁边行走，就算不被其肮脏的污泥吞噬，也会沾染它的秽乱。 好在他只是和白卯一起工作。目前不存在能困住他的，使他被迫与白卯产生联系的客观条件，目前的一起都是可控的。 他们在厂房的前厅集合，人力经理一一核对完他们的个人信息后，便让前来作为领班的正式员工将各自分配到的人手带走。 虽然一起来上班，但这样看来，一晚上可能完全见不到啊。 郎景行看白卯跟着走在一位看上去很不好惹的中年女性后面，暗暗祈祷自己别被分配到不好说话的人手里。 带他走的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男性Beta，身材虽然比较矮小，但体格精悍，脸上布满过度日晒的痕迹，看上去很粗犷。但眼睛一直笑眯眯的，所以还是给人和善的感觉。郎景行不由松口气。 “哥，我们等会去哪干活？”郎景行也学会了白卯那套见人叫‘哥’的习惯，即使对方年纪看上去和他爸相仿，但工作时候没人有义务因为你是年纪小的晚辈而对你加以照顾，你干不完，别人就要多干，都拿一样的钱凭什么对方需要为你的无能买单呢？所以在工作时候尽量对同事以平辈相称，也是提醒自己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职责，不要把自己当孩子。 “等会儿去2号口卸车。” 卸车……郎景行就知道这钱绝对不好挣。 “沉吗？”郎景行有点担心地追问。 “不沉。一个箱子也就十斤二十斤吧。” 那还行，和他健身锻炼用的哑铃差不多呗，可能还比他的哑铃轻些。郎景行在心里松口气。 可是真的干上之后才发现，累的不是一个箱子有多重多轻，而是这样的箱子你得卸几百至千个。
第14章 卸车的时候，货车司机会倒车将车厢紧贴卸货码头，然后再由工人操作，将传送带伸进车厢里，之后工人要做的，便只是把各个货箱摆到传送带上就好。遍布厂房的传送带自会把货箱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不算什么先进工业程序，但是也比电视上演的那些一箱箱挪、像修长城的奴隶一样全靠人力抬的那些画面看上去要轻松太多。但一车还没卸完，郎景行也开始觉得累了。 郎景行在心里骂自己不要矫情。又不是很难，平时锻炼比这强度高多了，还不是都练过来了。 “孩儿，咱俩别这么弄。” 那为领郎景行干活的正式员工大哥叫停他，郎景行赶紧借机停下来，抻了抻发酸的后背。 “你去里面扒拉，把摞着的货箱全顺劲儿推过来，然后我给传送带这块往上放，咱俩合作。别一箱箱搬，来回走那么多道，多累腾啊。” “行。” 是啊。传送带只能伸到车厢口里面一点，但车厢足有六米，这还是小货车。刚卸的时候当然轻松，因为离传送带近，等卸到里面之后，来回就得多走好多路，郎景行就是那时候开始觉得累的。真是从来没干过活的人，连这种事都想不到，郎景行不禁在心里自嘲。 找到方法之后干活就快了，郎景行动作麻利地走到车厢最里面，把摞成柱子的箱子全都放到地上，踢皮球一样一个个顺着惯性往车厢口推过去，两个人不一会儿就把最后这点货卸完了。 “还有吗？”郎景行问道。 “哈哈，歇会儿吧。”大哥找了个厚纸壳坐到地上。郎景行走到他身边靠墙站着。 “孩儿，你也找个能垫的坐会儿，不累吗？” “还行。”郎景行嘴硬道。 “挺能干。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郎景行被这样一问，忽然从心底由衷升起一股满足感。那种与人和谐协作的愿望，自我价值获得的肯定，为他人解决了切实需求的荣誉感，全部都获得了满足。 他笑着答道：“还来。” “是吗？不觉得太累就行。”大哥笑笑，拧开水杯喝水，“你没带水杯吗？大厅那里有热水箱，来时候可以拿水杯接点，冷的时候喝。天多冷啊。” “嗯，比较仓促，没准备。明天带一个。” “你要是渴了，不嫌乎埋汰喝我的。” 大哥把水杯递给他，郎景行心底还是不想要的，正为难着不知道怎么礼貌拒绝。白卯出现在他们的车厢口叫他。 “郎景行！”白卯手里拿着罐300ml的灌装拿铁，朝郎景行挥了挥，“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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