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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秀溪的车上不能像从新城回来时那么随意,有认识的人,两个人只能规规矩矩坐着。 人规矩,但是手有自己的想法。细白两根手指走路似的挪过座位边界,碰到运动裤的布料,接着毫不迟疑地准备向上攀登。 可惜刚离开座位就没了自主权。 秦孝攥住作乱的两根手指好半天没动作,元京墨本来还一本正经地坐着装无事发生,结果秦孝根本没反应。 手指头还抽不出来。 元京墨偏过头看秦孝,小声说:“不怨我,是它自己不听话。” “不听话?” “啊,”元京墨眨眨眼,“我一直老老实实坐着呢。” “不听话别要了。” 元京墨眼睛登时睁得溜圆:“!” 秦孝还是攥着没松,眼底少有地浮起几分戏谑:“别要了,给我吧。” 罕言寡语的人乍来这么一句简直要命,元京墨小心脏在胸膛里扑腾,车快到秀溪了耳朵尖还泛红。 “你从哪学的这么说话啊……”仗着书包和座位遮挡,元京墨悄悄把其余几根手指全塞进秦孝手里让他攥着。 “再说了,”元京墨揪揪耳垂,小声咕哝,“不本来都是你的么。”
第51章 春苗 偷偷牵在一块儿的手一直没松。 大巴车先经过通往下溪村的路口,元京墨远远看见秦孝的自行车停在树下。 正巧前边有人喊司机师傅到路口停车,元京墨就没开口,压下心底不舍得秦孝下车的黏糊劲儿,问:“你怎么没骑那辆新自行车呀?” “一样。” “噢,”车已经开始减速,元京墨赶紧说重点,“明天你记得来接我。” 说完就往外抽手,可没抽出来。 前边也到下溪村的人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招呼了一声:“秦孝不下车啊?” 秦孝还攥着元京墨的手,说:“我到镇上。” 等车再开起来,秦孝松了劲,元京墨把手抽出来,掌心潮乎乎的,全是汗。 知道有书包和前边两排座位挡着,也知道刚才不动才不会引人注意,可那人站在后门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元京墨还是紧张得不行,像是心脏都要跳出喉咙。 三五分钟就到了镇上往元家走的路口,县城到秀溪的大巴车不像长途客车有专门的行李舱,行李都是直接拿到车上。秦孝在前边提着行李箱,元京墨老老实实拿包跟着秦孝下车。 好不容易把心跳稳下来,结果还没说话呢,就听见秦孝在前面叫了声“元大哥”。 元京墨登时一个激灵,僵着脖子一厘一厘抬头看—— 路边站着的不是元长江是谁? 元京墨甚至觉得能听见自己脑子在“嗡嗡”响,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都忘了眨:“爸……” “约摸着你快回来了,”元长江和元京墨说了句,从秦孝手里接过行李箱,问,“秦孝去县城有事了?” “啊……”元京墨下意识想编个假话遮掩,可惜脑子实在转不动了。 秦孝说:“我去了趟新城,之后打算到那边干活。正好元京墨放假,一块坐车回来。” “去新城干活?”元长江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这点上:“我听说你不干镇上的活儿了,也没碰见问你。打算好了?去干什么活,你自个儿去还是有人搭伴儿?” 秦孝一样一样答:“打算好了,上溪村的马大哥在那边工地上,说招人。” “马友富是在新城,”元长江眉头紧了点,“你跟他联系了?工地上的活不易干,你要缺钱就来家说。” “不是缺钱,”秦孝说,“跟马大哥联系了,还没定下具体时候。” 元长江看着跟前两个半大少年,差不多的年纪,自家孩子还一副长不大的模样,秦孝却已经成大人了。 心里难免感慨,面上倒没显露什么。元长江拍拍秦孝肩膀,轻叹口气说:“行啊,出去闯闯也好。正巧京墨在新城,虽说他不顶事,多少有个商量照应。” 元京墨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在边上低声抗议:“我怎么不顶事了。” “行,你顶事,”元长江语气软下一百八十度,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到一个月工夫元京墨瘦了不少,“赶紧回家吧,你妈正炸麻花呢。秦孝,走,坐一路车了,先到家去歇歇。” 元京墨也跟着看秦孝,秦孝没应:“我去趟邮局,明天来。” 他说话总一是一二是二的,元长江劝了两遍见他不松口就没再强留,只领着元京墨往家走。 “往后秦孝去新城了你有空多联系,缺钱缺东西了和家里说,别难为着。”元长江边走边嘱咐。 元京墨正走神,想着秦孝陪他多坐这一会儿,折回去骑自行车要走好长一段,回神只听清后半段,说:“我难为不着啊,钱够花。” 元长江哭笑不得在元京墨头上敲了下:“我说秦孝,让你往后多顾着秦孝点,净想自个儿了?” “哪有,我是没听见!” “行行行,没听见没听见……” 到家的时候林珍荣正巧端着盛麻花的小筐从灶屋出来,元京墨伸手摸了个,还热乎着。 “不洗手就拿,”林珍荣笑着说他,伸了伸小筐让放回去,“凉凉酥了才好吃,先洗手去。” 元京墨余光看见元鹤儒正穿过院子往这边走,先扬声喊了句“爷爷”,接着回头朝林珍荣摆手:“不凉也好吃,我没洗手再放回去那别的麻花都不干净了。” “你还知道不干净。”林珍荣索性不再管他,端着小筐过去让元鹤儒尝。 元京墨两口一个,吃得格外满足:“我知道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不嫌弃我自己。” 元长江边提着行李箱往屋里走,听到这儿笑了声:“家里谁嫌你了?” “没没没,都不嫌弃我,谁让我这么讨喜呢。” 元鹤儒也在一边笑。 药馆每天人来人往的,可元京墨回来才觉得家里热闹。 油炸的东西元鹤儒不爱吃,尝过一根没再动。林珍荣和元长江也没吃多少,基本进了元京墨的嘴,他一个人消灭掉大半筐。 吃得渴了有水果有饮料,想歇歇牙了有软和的鸡蛋糕,元京墨一直没停嘴,到晚饭上桌的时候半点没觉出饿,摸摸肚子都是鼓的。 林珍荣专门多做了几个菜,元京墨不饿也没说,只是坐下吃饭的时候吃得慢,没吃煎饼馒头这些,就边说着话边吃了些菜。 有些讲究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在秀溪这种乡下地方,白天都得干活,有时候忙起来甚至没日没夜,就吃饭的时候能坐下来说两句话。尤其是这样饭后没其他事忙的晚上,饭不急吃,人围桌坐,边吃饭边说话再常见不过。 元京墨终于回家还兴奋着,加上不饿吃得少,说话就格外多。 宿舍里的几个舍友挨着说了个遍,会拆装电脑的蒋烈、玩牌手气巨好的谢一鸣、拿做数学题当爱好的乔植,后来说到秃顶的幽默教授、胖成小猪的流浪猫、第一次听说的机器人社团、得靠自己算着凑够的学分制度…… 他说得兴致勃勃,几个大人也听得高兴。 元鹤儒一贯遵循细嚼慢咽七分饱,吃到差不多没再动筷子,坐在桌边听元京墨说话,听到后边想起来,说:“昨天晌午高阳过来给他奶奶包药问起你,说要来找你玩。” “昨天?他回来这么早啊。” “说学校管得松,没课还是怎么,放十天假。” “十天?!”元京墨震惊到差点破音,他还以为自己学校不补课多放一天半已经够多了。 林珍荣让他逗得直笑:“可看出来上大学好了。” “那肯定呢,”元京墨掰着手指头把秀溪考上大学的几个人数了一遍,问,“何雨婷回来了吗?” “她还没,说是得后天了,明天的票没买上。” 元京墨眨眨眼,感慨:“首都就是不一样啊……” 说到这儿林珍荣叹了口气,笑容没了,想夹菜的筷子也落下来搁在桌上。她情绪变得太明显,一看就是有事,元京墨连忙问,林珍荣说:“婷婷她妈前些天打糠,没站稳,手绞进机子里——” 林珍荣摆摆手,没说下去。 元京墨虽说打小没下地干过活,可毕竟是在秀溪长起来的,知道打糠是把粮食的秸秆秧棵粉碎磨成末,也见过打糠的机子运作起来是什么样。电机一开,玉米秸木头棍弄进去出来就是粉末,人的胳膊如果滑进去会怎么样根本不敢想。 听着已经是不短日子的事了,打电话的时候家里都是问元京墨在那边怎么样,没说过这些。秦孝又一贯不主动说别人家的事,元京墨这会儿知道好半天没能说出话。 后来空咽了几下,手不自觉攥着裤边,问:“那现在……” 元长江也是叹气,说:“在家养着,医院从快到胳膊肘的地方截去了。你爷爷去过几趟,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养气血,别再把身子底亏空了。” “那,”元京墨看看元鹤儒又看林珍荣,“没跟何雨婷说?” 林珍荣摇摇头:“瞒也瞒不住,眼看着就放假。” 元京墨嘴唇动了动,想问怎么不跟何雨婷说,他忽然知道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何雨婷。但最后也没能说什么。 “你也别说,”林珍荣嘱咐,“现在路上车多得很,她心焦着急回来别再有万一,已经是这样了,早两天晚两天知道差不了多少。” “嗯,知道了,”元京墨低声答应,“而且我没她电话。” “她妈妈命苦,当家的没了,她一个人上边顾着两家老的下边供着两个小的,好不容易婷婷考上大学,用不了几年就能给分分担子,现在又……” 麻绳专挑细处断,说到最后都是唏嘘。 元长江在说话间收拾了桌子,元京墨从元鹤儒那里仔细问了何雨婷妈妈的身体情况,拧眉许久没说话。 人的身体不是木头物件,不是说少一部分就只是少一部分,四肢五脏血脉筋络互相关联牵扯,稍有不慎一条胳膊能带去半条命。 元鹤儒和元京墨在这边说调养身体,元长江和林珍荣在另一边说何家的生计。 何雨婷爸爸走了的这几年全靠她妈妈里里外外一把手操持,这场意外无异于塌了房子的第二根顶梁柱。 出事时林珍荣送了些钱过去,这段日子元长江和镇上的人商量着合伙把何家地里活给干了,元鹤儒前后几次上门看诊开药,但能做的只有这些。 再往后,日子终归是得自己过。 “那小二也是,光觉得家里缺钱要出去打工,不想想她妈得急成什么样。” “她就是个半大孩子,够懂事的了,”林珍荣说,“今年才十四五,还能想多周全。” 元京墨转过头来:“你们说谁,何雪晴吗?” 林珍荣说:“是雪晴,留了个字条说出去打工赚钱,不知道去了哪儿,家里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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