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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长江捏闸慢速开过一段颠簸路,问:“你今天给他号脉没有?” “脉没问题啊,两样老年慢性病都不严重,而且也不是新得的。” 不是身体原因,那大概率是遇见了什么事。 可李老头无妻无女,平常来往的人都没几个,他不愿意说,旁人哪能猜得到。 元京墨私下和秦孝讨论半天没讨论出结果,只能留心注意着。 “李爷爷出院太早了,按理说起码要住院观察一星期。” 秦孝把元京墨手里的扫帚接过去:“元大夫说行。” 元京墨下颌一抬:“小元大夫觉得不行呢。” 秦孝视线在他表情鲜活的脸上停留两秒,空着的手在元京墨头上揉了下。 “我头发,”元京墨扒拉着整理蓬乱的头发,没忘记刚才的话题,“你说,应该听元大夫的还是小元大夫的?” 秦孝弯腰扫地:“小元大夫。” 他说的声音不大,元京墨又瞄见簸箕正准备过去拿,一时没听清:“啊?” “我说,”秦孝直起身看他,“听你的。” 院子里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天,元京墨蹦跳到秦孝跟前追问:“你再说一遍,听谁的?” 秦孝弯弯嘴角:“去拿簸箕。” “我不,你快说快说。” 秦孝要绕过去拿,元京墨伸开胳膊拦他:“不说不让走!” “元大夫。” “你刚才明明——”元京墨话到一半,顺着秦孝越过他看向后边的视线转身,元鹤儒正从屋里走出来。 “爷爷,李爷爷没事吧?” “跟你诊的一样,得养段日子。” 元鹤儒刚回来,听元长江说了李老头的事没在家停留,直接赶了过来。 他肩上背着药箱,分量很足的老木箱,元鹤儒背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别人如果不伸手提根本觉不出分量。 元京墨是知道药箱沉的,不过只过去接了元鹤儒手里的布兜,元鹤儒不喜别人碰他的药箱。 小时候元京墨是唯一有特权动药箱还不被说的人,他不会乱翻,元鹤儒又疼他,就随他去。不过慢慢长大,发现元鹤儒对药箱的珍视,元京墨就注意着尽量不再动。 “出院太早了,”元京墨还是有点在意,“刚手术完就挪动肯定恢复得更慢。” 李老头要出院时元京墨不同意,可元鹤儒去了说行,他的意见就没人听了。 元鹤儒徐徐道:“医病的根本是医人,身体自然紧要,但并非唯一紧要,医者当考量权衡。” “我知道,李爷爷怕花钱。” “这是其一。” 元京墨没想到其二:“还有什么?” “右寸关弦细,舌淡苔薄,有肝郁相。” 元京墨立刻反应过来:“李爷爷在医院失眠?” 元鹤儒欣慰点头。 “我注意到李爷爷休息不好了,但只以为是腿疼的原因,没往这方面想。” 见元京墨懊恼,元鹤儒笑道:“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茅草窝,老人尤其念旧,你这么大的年纪在房顶都能睡着,想不到也属正常。” 元京墨抱着布兜点头,元鹤儒抬手指了指:“你李爷爷专门给的,让你带些去学校吃。” 一扒开布兜元京墨眼睛就亮了:“咸鸭蛋!” 李老头腌的咸鸭蛋特别好吃,蛋白咸却不齁,蛋黄细腻流油,元京墨一个口味轻不爱吃腌制食品的人,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 九月初鸭蛋高产期时,李老头专门去养鸭子的人家买了二十来个,腌到现在吃刚刚好,全装在了布兜里。 “我去找个塑料袋,给秦孝装一半。” 秦孝在后边说:“不用,你带回去给家里吃。” “哪吃得了这么多呀,家里十个足够了,剩下的咱俩一人一半。” 在屋里时李老头硬要元鹤儒全捞走,元鹤儒便没客气。 他在镇上行医多年,一向只收最基础的药钱,碰见有难处的还会免费上门看诊,许多人觉得过意不去送这送那,不太贵重的元鹤儒都收着,不拂心意。 方才没想到秦孝,元鹤儒开口给两人定主意:“京墨,你李爷爷睡了,不好找袋子,你去放一半回坛子里。秦孝也别推辞,这边少说还得靠你照看一两个月,留着吃。” 秦孝神色一僵,少见地显露出几分慌乱。他下意识看元京墨,但元京墨没回头,已经答应着往屋里走了。 秦孝下意识迈出步子,接着硬生生刹住:“元大夫,我进去看看,他可能不知道坛子在什么地方。” 元鹤儒看他片刻,说:“去吧。” 李老头的屋子面积小,没分里外间,进门正对着高低八仙桌,往左是冬天烧的火炉、放东西的架子、放衣服的橱柜和一张床,往右是电视机、收音机、菜橱和靠墙堆放得高高的麻袋。 腌鸭蛋的坛子就摆在高八仙桌上。 元京墨记得林珍荣说过腌东西的汤里不能进油不能沾手,不然容易变味长毛。左右看了看从坛子后面的空碗里找到一个空勺子,像是用来舀鸭蛋的。 鸭蛋是鲜着腌制的,还没煮,怕摔,元京墨一个一个舀得小心。他屏息凝神的,太过认真,手腕被握住时吓得一哆嗦。 秦孝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下搓了两把。 “没事儿,我就是刚才没注意,没吓着。”元京墨说着想继续舀,秦孝没松。 没松手,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也压低了。 “秦孝?” “嗯。” 元京墨悄悄舒了口气,没再管鸭蛋:“你怎么了呀?” 李老头就在不远处睡着,元京墨刻意放低了声音,怕吵到他。 秦孝看着元京墨,没立刻说话,屋子里一时间只余下李老头夹杂微鼾的呼吸声。 在元京墨忍不住又要问时,秦孝开了口,说:“抱歉。” “怎么了啊,这么严肃?” 秦孝难得说话吞吐,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定好假期后一起去新城……” 他去不了了。 元京墨睫毛半垂错开视线,指尖挠挠脸:“李爷爷现在需要人照顾,我知道的,你不用这么哄着我。” “不是哄你。” 之前学自行车的时候,因为秦孝答应了不松手后来松开了,元京墨当时哭的那一场,秦孝一直记着。 答应了元京墨的事必须做到。 随口应的一句话元京墨都会认真,何况是专程商量好的重要事。 他不愿意元京墨哭。 可他也做不到不管李老头,按说好的跟元京墨去新城。 “你又不是故意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元京墨尽量让语气轻快,“咸鸭蛋盐分太高,一天最多吃一个,最好也别连着天天吃,你得负责监督。” 他什么表情什么反应秦孝再了解不过,哪里会看不出来,可最终沉默良久,再开口仍然是一句:“抱歉。” “你别和我道歉了,我没怪你,真的。” 高高兴兴期待几天,做梦都在想象的今后,忽然之间落了空,放在谁身上谁都得难受,元京墨也一样。 可失落是真的,没有怪秦孝也是真的。 一丁点儿都没有。 他知道秦孝会留下照顾李老头,比秦孝开口告诉他更早。 没有人说过,但他就是知道。 留下才是秦孝。 他喜欢这样的秦孝。 元京墨仰起脸:“你好好照顾李爷爷,我……” 秦孝等着他半路消音的话,手指忽然被勾住了。 元京墨挠挠他掌心,小声补全末尾一句。 ——“我等着你呀。”
第55章 送 原本觉得国庆假期格外长,可越过越是觉得短。 尤其到了最后一天,元京墨被爸妈送上通县城的车,在大巴车的晃动里透过车窗看外面掠过的树时,甚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假期像是根本没有开始过。 每一米向后的风景都代表着他离秀溪越来越远。元京墨收回视线,低头摆弄手机。 临出门给秦孝发了短信,秦孝回复过,一个“好”字孤零零戳在屏幕上。 简简单单,一如既往。 元京墨向来不觉得秦孝寡言少语有什么不好,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元京墨知道他习惯如此,不代表冷淡。 但他又不能不承认,在当下这一刻,现在这一秒,自己确确实实因为秦孝简短的回复感受到了失落。 李老头的腿短时间养不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李老头年纪大了,平时营养又跟不上,恢复起来只会更慢。 起码今年,秦孝去不了新城。 这学期才刚刚开始,寒假还远着。 中间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他们都见不到。 秦孝不会想他吗? 不会失落吗? 不会像他一样抵触分开吗? 好像只有他在因为离别难过。 大巴车停了又走,元京墨埋头在发送短信的界面胡乱按,没管到底输入了些什么东西,乱按半天直接发出去。 “叮——” 短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在耳边响起。 元京墨怔怔抬头,秦孝就在近处,看着他,问他:“发的什么?” “秦孝……” 思考能力和言语能力不约而同下线,元京墨喃喃念出秦孝的名字就没了声响,只一双眼睛片刻不眨地牢牢黏在秦孝身上。 他在车上容易睡着,无论上车前困不困,随着车子晃晃悠悠停停走走,总会在不知不觉里睡过去。 是又睡着了……在做梦吗? 元京墨的头随着秦孝缓慢移动,从近到更近,从微仰到平视,直到秦孝在身边坐下,人仍然怔怔着。 秦孝嘴角不自觉起来几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元京墨坐的位置在后半车厢的第一排,比前半车厢抬高一截,没有座位遮挡,大小动作都在人前。 不好做什么。 秀溪通县城的大巴车没有固定的中途停靠点,路边有人招手就停,有时候短短一段路会接连停下,有时候会一停不停开很久。 又有人上车。 秦孝拿出手机看刚才上车时元京墨发过来的信息,点开最新一封未读明显愣了两秒。 短信很长,秦孝按下键看到最底又返回最顶,转过脸看元京墨。 元京墨显然从新上车的人身上反应过来了前因后果,那股呆怔劲儿全散了,眉眼弯起来,亮晶晶的。 “你来送我啊。” 陈述句,显而易见的事,不用秦孝回答。 “嗯,”秦孝应了声,接着把手机屏幕朝向他,“发错了?” 元京墨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我胡乱按的。” 这次秦孝没再问,说:“不高兴了。” “对啊,”元京墨人有了精神,语气也活泼了,“想有的人怎么那么过分,我都要走了回复信息都不知道写长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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