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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跟在运尸车后面,往海边开去。M国只有首都蕉榴市一带才有正规的火葬场,其他小地方大多还是实行土葬,普通人家死了人,都是打口棺材,埋进祖坟,治安局一时半刻管不了。但进了治安局的尸体,只能按照治安局的流程办,一律烧成骨灰。纱雨镇和临近几个镇共用火葬场,从镇里开过去,要一个来小时。 警车上还有两名警察,有位上了年纪,又总是干送葬的活儿,话多一些。“这个阿功啊,走得冷清噢!要不是咱们几个,他骨灰都只有往海里撒!嘿,韩先生,你们知道火葬场为什么要搞在海边吗?那么远,镇旁边那些村子又不是没有荒地。” 他都这么说了,韩渠猜也猜得到答案,“因为方便扬进海里。” 老警察点点头,说自己要是死了,还是更愿意全尸下葬,但牵扯进案子的没得选。有亲戚朋友的,骨灰交给亲戚朋友,啥也没有的,骨灰就撒进海里,让浪涛卷走,一了百了。 凛冬越听,心情就越是沉重,半天哑然开口,“那今天,阿功也要扬了吗?” “那不然呢?”老警察说:“我倒是想给他留着,但他那个姐姐不是还没下落吗?扬了也好,他这辈子又短又苦,早些魂归天地,早些投胎个好人家。” 凛冬喉结动了动,脑中忽然冲出一个念头,但没能说出来。韩渠看着他的侧脸,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抬起头,韩渠冲他笑了笑。 今天天气本来就不好,海边更是黑云低垂,火葬场的大烟囱喷出黑烟,和云无缝连接。凛冬从车上下来,风衣的衣摆顿时被狂风掀起,他闭上眼躲过扑面而来的海风,头顶掠过几只孤独的海鸟。 警车停在火葬场大堂前,运尸车则要直接开到后面,由火葬场的人将尸体整理一番后,进行火化前的仪式。老警察招呼韩渠和凛冬到大堂里等待,那儿避风。大堂里人影稀稀落落,警察比普通人多,看来今天火化的尸体大多是从各镇治安局送来的。 凛冬四处看了看,走到卖骨灰盒的柜台前,沉默地看着坛子和盒子。这里需要骨灰盒的人不多,所以骨灰盒的款式也很单调。 韩渠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 “外公走之前,才肯和我说话。”凛冬轻声道:“但那时他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看着我哭。最后跟我说,希望我可以帮他选一个盒子,我们家里,他只认可我的审美。”说着,凛冬无奈地笑了笑,“明明认可我,却不认可我选择的路,老觉得我会害了自己。后来想想,他好像是对的,我在娱乐圈,确实……过得不好。” 韩渠问:“你选了哪种?” 凛冬看着面前的,摇摇头,“没有相似的,我给他买的那个很贵。他应该会喜欢吧。” “老爷子的盒子,也是我选的。他没别的至亲,只有我能给他选。”韩渠笑着说:“也很贵,我跟殡仪馆的人说,哪种盒子最贵,给我。” 凛冬转身看着韩渠,“爷爷肯定很满意。” 韩渠点头,指了指盒子,“想不想给阿功也选一个?” 凛冬张张嘴,有些为难,“但是阿功不需要骨灰盒。” “但你不大想直接将他扬入海中。”韩渠用肯定的语气说。 凛冬沉默几秒,“是,这一路我都在想,也许我应该将他好好下葬,将来如果他姐姐回来了,也有个能够凭吊的地方。” “那就选吧。”韩渠说:“这个金色的怎么样?” 大堂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时,凛冬已经买下了金色的骨灰盒,问老警察一会儿能不能将骨灰交给自己。老警察惊讶半天,“能,当然能,不过你们不会把骨灰就放在家里吧?要下葬的!” 凛冬说:“我们带回他村里下葬。” 老警察松口气,“那好,那好!哎,我也不希望将他们的骨灰往海里倒啊!” 韩渠往嘈杂的人群抬了抬下巴,“那边怎么回事?” “嗐!人死得太难看了,家属心里难受啊!”老警察说,那家人的儿子和人斗殴,被打死了,脸都烂了,家属以为火化前能够恢复遗容了,但火葬场有人烧锅炉主持仪式就不错了,化妆的东西倒是有一些,但那是给女的、非用不可的用的,男的谁给弄啊。” 凛冬问:“那也没有人给阿功化一下吗?” “阿功还好,起码脸是干净的。” 这时来了通知,阿功已经换好衣服,可以开始告别仪式了。去告别厅的路上,凛冬蹙眉思索,看见花团中的阿功时,终于忍不住道:“我,可以让我给他化个妆吗?” 老警察和火葬场的人都看过来,韩渠也回过头。 凛冬心中忐忑——他从未给死人化过妆,更未碰触过亲人以外的尸体,但此时随着话语出口,他的态度坚决起来,“耽误一点时间,我想让他走得和生前更像一点。” 如老警察所说,阿功的头脸还算干净,脖子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已经被法医缝合,布料挡住脖子的话,几乎看不到。但阿功毫无生气的脸异常陌生,青白,凹陷,凛冬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可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阿功满是冷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都几乎喷在他的脸上。他手中的作战匕首洞穿阿功的手腕时,阿功痛苦扭曲的表情也是那样鲜活。 人死了,连皮相也彻底改变。凛冬不能挽回他的性命,但至少,可以让他的面容稍微不那么陌生。 尸体被重新送到准备间,几位火葬师正在清理其他尸体,桌子上有简单的化妆品。凛冬洗手之后挨个拿起查看,都很旧了,但几乎没有用过。 “来,穿上。”韩渠跟过来,什么都没问,递上一件一次性隔离衣。 凛冬想解释,韩渠却做了个嘘的手势,“需要帮忙叫我。” 从做出为阿功化妆的决定开始,凛冬心跳一直很快,因为过去的职业,他学过化妆,手艺虽然比不上圈中的化妆师,但在普通人里绝对够用,当年不火时,他的妆都是自己化。但给死人化妆,对他而言太离奇了,可这里只有他能做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凛冬穿好隔离衣,来到操作台前。阿功的眼睛早已闭上,脸上血色褪尽,像一张被青苔打湿的纸。他开始将粉底打在阿功脸上,一点点抹开。 死人的脸部肌肉原来是这样的手感,没有生命,没有任何阻力。凛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渐变得专注,声音隔着口罩传出去,跟韩渠要棉签、纸巾、刷子。韩渠无声地照做,离开几步后,又迅速靠过来,全程没有离他太远。 半小时后,凛冬摘下口罩,额头上已经布满汗水。操作台上的阿功依旧闭着眼,但在色彩、阴影的打磨下,终于不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只是不会呼吸了,可他曾经活着,那些活着的痕迹被凛冬留在了他的脸上。 “呼——”凛冬吐出一口气,汗水落下,挂在睫毛上。眼睛不舒服,凛冬抬手想擦,手臂被韩渠抓住,他还没反应过来,纸巾已经贴上他的眼睛,擦掉汗水,又随着韩渠的手移动到额头,轻轻擦拭。 “谢谢。” “客气。” 告别仪式短暂,除了主持人,无人说话。凛冬将一束花放在阿功胸口,沉默地为他祈福。 小镇火化技术落后,等了两个小时,阿功的骨灰才被装进金色的骨灰盒。老警察将骨灰盒递给凛冬时,说了句唏嘘的话:“嘿,这小子,活着的时候灰扑扑的,死了倒是住进金房子了!” 一行人离开火葬场时,沉沉压下的黑云终于化为雨点,在车上砸得劈啪作响,天因此露出光芒,在翻涌的海上落下条条金柱。有光线从车窗照进来,洒在金色的骨灰盒上。凛冬看了看座位上的骨灰盒,阿功的照片直面阳光,像是融化了一般。 回到治安局,警察们的任务就算是结束了,卢克得知凛冬将骨灰盒领了回来,感叹道:“凛先生,你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 卢克又何尝不是,他当即安排人手,和凛冬、韩渠一起去了阿功过去住的村庄。 老村没什么人,山上到处是坟头,有的有墓碑,有的也就一堆拱起来的土。凛冬对M国丧葬这一套并无研究,做主选了面向阿功家的位置,卢克叫来的送葬师就开始边唱边挖土。 那是很嘹亮的歌曲,空旷而悠长地在山中回荡,用的是古语,凛冬听不懂,却能从曲调中感知到苍凉。 坑挖得很深,但和棺材相比,埋一个骨灰盒对送葬师们来说轻松太多。凛冬站在新挖成的坑边,看着土一点点填下去,直至金色终于被淹没。 “安息吧,我会把你姐姐阿谨找回来。”凛冬轻声道:“带她来看你。” 一块简单的木头墓碑插上去,下葬仪式就彻底结束了,有些仓促,犹如阿功这潦草落幕的一辈子。 送葬师们结款离开,韩渠和凛冬落在最后。这一天从停尸房开始,到坟冢结束,大约算是一场死亡之旅。此时已是傍晚,降过雨之后,山间空气清新,天空清透无云,霞光笼罩着整片天地。 下山的路不像上山那么好走,凛冬脚滑了两次,好在都站住了。韩渠在他前面,他低头看看自己被韩渠牵过的手,又看看韩渠的,快步跟上。韩渠听见他的动静,回头正要叫他小心一点,手就被抓住了。 韩渠动作微顿,凛冬装作若无其事,抓得更紧了一点,“差点摔跤,让我牵一下。” 韩渠低笑一声,反握住凛冬,“好啊。”
第25章 凛冬早前从蕉榴市采购的教材送到了, 不仅有汉语基础书籍,还有适合小学生的各类教科书,小货车装了满满一车, 卡利斯学堂每个孩子都有份。 白一开车送凛冬上山,白闪也来蹭车。学堂门口, 卡利斯先生和老师们带着孩子们迎接,那阵仗搞得凛冬都不好意思下车了。 白一和白闪先跳下去,指挥大家搬书。小孩子叽叽喳喳, 几家欢喜几家愁。齐穗垫着脚, 急切地想要抢到汉语书, 看见白闪抱起一大撂,赶紧冲上去,“我来我来!你是女士, 你歇着!”白闪笑道:“你还是小孩呢!”齐穗不管, 从白闪手中分过一撂, 吃力地向前走去。 和齐穗相反的是胖男孩及其伙伴,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今天送来的书里有很多漫画书,他们激动了一宿没睡, 大清早就蹲门口守着了,准备将漫画书包圆, 结果哪有什么漫画书, 全是看不懂的天书! 凛冬看着哀嚎的小屁孩, 没忍住笑出声,下车加入搬书队伍。但刚抱起一箱,齐穗就跟个小炮弹冲过来,“冬冬哥, 你不行!” 凛冬:“……”谁敢说他不行? 见凛冬执意要搬,齐穗耍赖那一套用上了,抱住凛冬的腿,吱吱哇哇挂着,凛冬左脚本来就没好利索,他这么一挂,彻底别想搬书了。 “我哥哥说了,你还伤着,不能辛苦。”齐穗跟被韩渠附身了似的,念叨个不停。凛冬听得头痛,拗得过韩渠拗不过小孩,只得看其他人搬。齐穗搬得最积极,小短腿不停地跑,一次却搬不了多少,几个来回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脸都热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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