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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序这才真正清醒过来,原来昏迷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并非幻觉,真是顾淮序救了他。他耳尖微红,偏过头生硬地道:“哦……多谢。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拦腰抱回。天旋地转间,他已被按坐在顾淮序腿上。谢兰序用力推拒,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怒意:“顾淮序你放开!当初说好互不干涉、各不相见,你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顾淮序一只手轻易制住他挣扎的双手,另一手却温柔而坚定地将人紧紧按在怀中,声音低哑得近乎叹息:“兰兰……我后悔了。是我错了,你别走,好不好?” 谢兰序浑身一僵,竟一时忘了挣扎。 顾淮序将脸埋在他颈间,继续低声道:“每年只有清明和中元,你才会打开鬼城大门。可清明那日恰是我仙力最弱之时,根本无法去鬼城见你……中元这天你又忙于安置亡魂,我舍不得让你更累。其余漫长岁月,我竟找不到一个正当理由去寻你。” “当初立约说互不干涉、再不相见,你怎能……真的对我不闻不问……” 谢兰序听得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旋即又想起,那约法三章明明是顾淮序亲口答应的,如今又何必摆出这般深情姿态? 他猛地用力推开对方,站起身道:“顾淮序,约定是你亲自答应的。现在你要亲手推翻这一切吗?” “你我之间,早已了断。今日相救之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必报。” 说罢,他再不留恋,转身推开门疾步离去。顾淮序起身欲追,却只见那道清瘦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云霞之中。 谢兰序一路疾行回到鬼城,穿过哀嚎遍野的忘川河,越过沉默耸立的鬼门关,直至踏入自己那座冷清幽寂的府邸,才终于放缓脚步。 殿中阴气森森,唯有长明灯在黑暗中摇曳出微弱光芒。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顾淮序那双压抑着痛楚与深情的眼睛,仿佛仍在眼前。 ……怎能不留恋? 他闭上眼,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他还不是执掌鬼城的谢兰序,只是一只修为浅薄、险些魂飞魄散的小鬼。他在荒野中被恶妖围攻,魂魄碎裂,奄奄一息之际,是顾淮序如天神降临,将他从绝望深渊中抱起。 是顾淮序将他带回天界,以仙元温养他破碎的魂魄;是顾淮序耐心教他修炼,为他遍寻灵药重塑元神;也是顾淮序,在无数个长夜里守在他身边,轻声安抚他被噩梦惊扰的不安。 百年光阴,顾淮序的温柔与呵护无微不至,让他一只孤苦无依的小鬼,第一次尝到了被珍视的滋味。那份日渐滋长的眷恋与倾慕,最终化作大胆的告白,却只换来顾淮序冷静的拒绝。 “人妖殊途,鬼仙更是天道不容。谢兰序,你该回你该去的地方。” 后来,他因缘际会得了机缘,执掌鬼城,成为与顾淮序比肩而立的鬼仙。掌管地府事宜。再相见时,他主动提出约法三章:互不干涉,各守其界,再不相见。 他记得顾淮序当时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答了一个“好”字。 那一声“好”,让他彻底死心。 可为什么……百年过去,在他终于学会放下之后,顾淮序却又要来撩动他的心弦?为什么摆出那般深情悔恨的模样?难道他谢兰序,就活该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谢兰序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下,将脸深深埋入膝间。门外传来细微响动,熟悉的仙气悄然弥漫——顾淮序终究还是追来了。 “谢兰序……你把门打开好吗?”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兰兰,如果你听完我的解释还是不愿接受,我从此绝不会再来打扰。否则——从今日起,我日日都会来你门前,直到你愿意见我。” 谢兰序静立门内,袖袍轻挥,一阵阴风自门缝卷出,将门外之人推得后退几步。守在殿前的黑白无常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天帝陛下,您还是请回吧,大人今日确实不想见客。” “陛下,方才那阵风……便是大人下的逐客令了。” 顾淮序闭眼轻叹,终是转身。“好,我走。但我明日还会再来——我就不信,你能永远躲着不见!” 门内的谢兰序指尖微动,房中烛火应声而灭,陷入一片漆黑寂静。 顾淮序果真如他所说,日日前来,却次次只得吃一碗闭门羹。不过数日,这事便在鬼市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堂堂天帝陛下天天跑来鬼王府前低声下气,就为求得鬼王谢兰序回心转意? 这一日,顾淮序依旧如常来到殿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像是积攒了多日的情绪再压不住,声音也扬了几分: “谢兰序,你当真狠心……我连着这么多日来看你,你一句话也不肯应,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谢兰序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抓起手边的软枕狠狠捶打,心里早骂开了:狗东西!臭东西!我狠心?当初是谁冷着脸说“鬼仙殊途”。是谁让我走的?我真心你要推开,我走了你又不乐意!去你的天帝威风! 门外那人却像是豁出去了,忽然抬高声音喊: “谢兰序!我喜欢你!你再不出来——我现在就去鬼市上喊,说你把我睡了还不负责!” “咻——” 门猛地被拉开。谢兰序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内,衣袍无风自动。 顾淮序眼睛一亮,瞬间上前将人紧紧抱住,“兰兰!你终于肯见我了!” “放开。”谢兰序声音冷得像冰,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走向屋内,“进来说。” “……好。” 顾淮序跟进屋,反手合上门。谢兰序斜倚在客厅的躺椅上,半阖着眼,看不出情绪。 “半刻。解释不清楚,就永远别再来了。” “兰兰,我……” “别叫那么亲热,说重点。” 顾淮序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 “那时我虽为天帝,但帝位未稳,四方未服,暗中更有不少人伺机而动……我护不住你。兰兰,只有让你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谢兰序听完,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又冷又薄,未曾到达眼底。 “说完了?” 顾淮序心头一紧:“兰兰,我……” “保护我?”谢兰序打断他,声音平直得可怕,“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一句‘鬼仙殊途’打发我走,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顾淮序,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需要你精心护在羽翼下、半点风雨都经不起的累赘,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暗沉无边的鬼城星河。 “你当初若坦言困境,我未必不能与你共同面对。可你选了最伤人的一种方式——推开我,否定我,甚至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清冷,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危机解除了,你帝位稳了,所以又觉得可以回头来找我了?顾淮序,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停在原地等你?” 顾淮序脸色微微发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兰序逼近一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刀,“你需要时,我必须在;你不需要时,我就该安静走开——天帝陛下,你是不是习惯了世间万物都该按你的心意运转?” 他走回门边,伸手拉开房门。门外阴冷的风灌入厅堂,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你的苦衷,我听到了。你的道歉,我也收到了。”谢兰序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一种彻底的倦意,“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请回吧,陛下。鬼王府地僻阴冷,实在不宜天帝久留。” 顾淮序望着他冰冷侧脸,那句“我不需要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碾磨。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谢兰序已微微侧身,摆出送客的姿态。 终是无言。 他一步步走出殿门,身后传来门扉合拢的轻响—不重,却像斩断了两人之间无数可能的线。 后来,顾淮序果真再未踏足鬼城。谢兰序也乐得清闲,做他的逍遥城主。无事时便终日斜倚在殿中的软塌榻上,品着阴膳房特酿,尝着黑无常剥好的仙果,听着白无常回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好不快活! 直至这日,牛头马面慌不择路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 “城主!不好了!天帝……天帝陛下他出事了!” 谢兰序捻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般慵懒姿态,将仙果送入口中,声音模糊不清: “天庭的风云变幻,与我地府何干?规矩忘了么?” 牛头急得跺脚,马蹄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城主!您、您真的不管吗?听闻陛下此次伤得极重,天医们都束手无策……” 谢兰序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几位老部下,声音冷了下去: “本座说过,互不干涉,各守其界,再不相见。他的话,我的决定,你们都想违背?” 马面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般,急声道:“城主!并非属下等多言!只是……只是上次中元节后,您昏迷不醒,是天帝陛下亲自将您救回,之后他并未立刻返回天庭,而是耗费心神,替我们镇压了所有逃窜的恶鬼,又将那些惶惶不安的善魂一一引渡安顿妥当。那一夜地府井然有序,众魂感念……这些,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谢兰序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马面立刻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却仍坚持说完,“只是……天帝陛下于我们有恩,于城主您……更有救命之恩啊。您不是一直教导亡魂要心存善念、心怀感恩,不得加害无辜之人吗?” 殿内陷入死寂,只余忘川河隐约的水声传来。 谢兰序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恩情。 好吧,当初也确实是说会还报恩情。 他忽然站起身,黑袍如云般拂过冰冷的地面。 “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是鬼城一直以来的规矩。”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既救过我一次,我便还他一次。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影,掠出殿外,直向那霞光万道、如今却可能被阴云笼罩的九重天而去。 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城主嘴上说着两清,可那速度……分明是心急如焚。 谢兰序避开所有仙侍,悄无声息地潜入天帝寝宫。只见顾淮序静静躺在云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心中一紧,某种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顾淮序,到底是谁更狠心?”他低声自语,指尖轻颤地抚上对方手腕,“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说保护我……可说到底,你从来都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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