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就是说检方尚未对此事做出完整调查,”隋星皱了皱眉,语气坠至冰点,“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位公众人物,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无限放大。在案件尚无直接物证支撑动机推断的情况下,公众法庭居然能允许这种未经审查且带有潜在诱导倾向的证词出现?” “辩护人,”审判长神情凝重道,“注意措辞。” “抱歉,”隋星长出一口气,转向李逸行,“我想请问控方,你们是准备以被拒绝私下邀约为由认定我的当事人会杀人吗?” “我方认为这是被告对死者长期积怨、拒绝合作甚至存在不当交易压力的表现。”李逸行毫不避讳地说。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怒极反笑,“所以你们是实在找不到动机,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往上硬凑。” “辩方!”审判长猛敲了几下法槌。 隋星抬起手表示歉意,继续道:“如果我的当事人拒绝一项非合约规定的内容,维护自身职业边界的行为都能被用作杀人动机,那我们是否应该审查全剧组所有拒绝额外要求的演员?更不用说这项邀约据说是私下提出的,没有录音、没有书面合同、没有成愿本人确认的陈述。就凭传闻,控方就要作为证据递交法庭?” 审判长垂着脑袋思考半晌,看向李逸行:“公诉人,请确认你方是否掌握该事件有确凿可查的物证、通信记录或书面证明。” 李逸行顿了顿,摇摇头:“目前暂无。我们正在调取死者手机与相关聊天记录。” “那就等你们查到了再说。我明白公众对这起案件高度关注,也理解检方希望通过一切方式厘清真相,但我们不能为了迎合情绪而牺牲正义的基本程序。”隋星说着,不再看审判长和李逸行,而是将目光下移,直直望向成愿的侧颜,“法律不能偏信于言,不能惧怕舆论,更不能惩罚一个不合常规的人。如果各位只因为我的当事人没有按照大家设想的剧本生活而为他定罪——” 在成愿的侧影僵直的那一瞬,隋星吐出最后一句话:“那我只能说,我对你们所有人都感到非常失望。” 审判长大概已经习惯了隋星的口无遮拦,象征性敲了几下法槌后便疲惫地揉着眉心开始翻卷宗。法庭内一时鸦雀无声,静得连前排记者的笔落在地毯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成愿缓缓回过头,茫然地看向他自始至终都在回避的人,他的辩护律师。下一瞬,隋星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的嘴唇微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前排记者敏锐嗅到一丝爆帖的气味,立刻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记录了下来。 快门突兀的“咔嚓”声仿佛一道突如其来的刹车,将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呼吸拉回了地面,有反应过来的记者这才想起要拍照,辩护人和被告人却已经相继移开了视线。庭内热议声四起,审判长面无表情地低头翻动卷宗,陆续有人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分钟后,随着几声法槌敲响,审判长抬手示意,最终宣告了这场庭审的结尾:“本庭认为现阶段证据链不完整,证人陈述尚待核实,存在对被告不利的潜在舆论导向。经合议庭商议,本庭作出如下决定,本案将休庭待审,待相关证据核实后再行开庭。” ——结束了吗?好像还没有,法官说的是休庭待审。 法警走到成愿身边,将仍在呆滞状态的人扶起来。成愿恍然回神,抬起双手让法警为他戴上手铐,周围立刻响起快门声,嘈杂的声响几乎要将心头的涌动淹没过去。离开法庭前,成愿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仍在辩护席上的人,隋星正背对着他和助理交流,对他的视线毫无感知,反倒是李逸行在晃悠着路过他时对他说了一句:“成先生,您这律师找得可真不错啊。” 成愿身体一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在怔愣半晌后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李逸行笑着摆摆手,转过头和第二公诉人讲话去了。成愿收回视线,确认李逸行没有听到隋星对他说的那句话,倒不如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听见,因为隋星压根就没有出声。 他只用口型对成愿说了五个字:“闹够了没有。” “隋律,以后我们律所都仰仗你了,”法庭接待室内,陈简意一边翻着手机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热搜我怎么越看越舒坦。” 庭审结束后,“成愿律师是谁”的词条迅速登上热议榜首,紧随其后的是各种成愿的相关词条以及对娱乐圈潜规则的控诉。林佳玉在一旁淡定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事儿会发生,杵着下巴说:“我就说我这退休的决策没错吧,小隋能顶上。” 隋星给这俩人一人翻了一个白眼:“说正经的,潜规则这事我完全不知情,林律你和品牌方还有投资方的交流多,之后还得跟我一起去查。” “没问题,”林佳玉说,“但我估计他们检方查这件事也得要一段时间,你不给自己放个假?” “先把取保候审搞定了再放假。”隋星垂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下一秒房门便被从外推开。 “隋律师,”李清一上来便面色严肃地说,“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 隋星赶忙摆摆手:“没事,帮你们查清楚这件事应该是我的工作。” “不,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李清咬着牙,少见地啐了句脏话,“妈的,我早就觉得那帮人有问题。” 律师三人组惊异地看向李清,顿觉要不是成愿此刻不在场,李清大概能直接扯着他的领子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恰巧此时电话铃声响起,隋星抬手示意几人继续聊,掏出手机去到房间角落:“怎么样?” “隋律,会见时间出来了,”助理说,“我帮你申请了加急,就在两个小时之后。” “好,辛苦了,提前下班吧。”隋星收起手机,望着眼前的白墙出神一阵,转身拿起公文包。 那就去会会这个烦人的小骗子。 ◇ 第25章 距离押解车离开法院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聚集在门口的记者们依旧不肯轻易离去,有人直接蹲在楼梯上,电脑一开便开始发送新闻稿,有人扛着相机时不时瞟一眼法院大门,就等成愿的辩护律师一出门就能立刻上前采访。 更远处乌泱泱地站着一片举着大字报的人,隋星驾驶着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出来时眯起眼依稀辨认了一下,发现上面大多是些支持成愿的话。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字报看起来就没那么友好了,有的写着“杀人犯不得翻案”,有的干脆贴着成愿的照片,上面潦草涂了个大红叉。鉴于这些字报此刻的归宿是人群脚下,可想而知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恶战。 停车场出口连接主干道,隋星在路口等待汇入车流的空档,已经有眼尖的记者扛着摄影大炮冲了过来。他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人冷汗冒了一脑门,不禁感叹有些钱就该这些人赚,也顾不得远处正有好几辆车正在向他这边疾驰过来,立刻踩下油门危险驾驶着挤进了车流。 他倒是跑得潇洒,光明正大走正门的陈简意和林佳玉就没那么幸运了,两脚才刚踏出法院就被记者们层层包围了起来。 “隋律,恭喜你胜利而归啊。”抵达看守所时,吴振已经等在了门口,隋星将车稳稳停好,一脸疲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法院到看守所堪堪十分钟的路程,隋星硬是被堵了半个小时,堵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要不是看守所门口已经提前被清场,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一边刷身份证一边应付记者的长枪短炮。 “人到了吗?”隋星抬头问。 “刚到,还在做登记。”吴振说,“你先等一会儿,我估计能提前会见。” 隋星点点头,拿起副驾的文件袋下车。看守所大厅里依旧人满为患,不时有认识的律师上前和他打招呼,隋星一一回应过去,在跟着吴振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时,终于开口道:“成愿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吴振思索一阵,“没怎么说话,看不出多大情绪,估计是累着了。” 坐那发几个小时的呆有什么可累的。隋星心下了然,明白是自己最后对成愿说的那句话起了点作用。他虽然至今无法理解成愿那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但他律师也不是白当的,多少能推测出那么一点。 “他有没有问什么?”隋星随口道。 吴振捂着脑袋想了想,一拍手说:“还真有,他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接他下一场庭审了。” “是吗,”隋星讶异地回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吴振摊开手,“我当然说我不知道了。” 隋星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 离开法院前,隋星向李清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我听说成愿以前很开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个时候李清踌躇半天,叹了口气说:“是自杀之后。那个时候他住院治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跟人说话,把我们急疯了,都以为他患了失语症。当时公司在严肃考虑放弃他,我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整个工作室和公司解约的准备,结果我一讲完,他就突然开口说话了,之后就性格大变成了现在这样。” 隋星神色一变,明白自己问到了重点:“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清姐,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李清摇摇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驱车前往看守所的路上,隋星一直在反复咀嚼这些信息。他不是个擅长共情的人,也从不假装自己擅长,逻辑判断是他揣测他人的重要基点,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人的态度都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但我理解你现在很痛苦。 成愿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很有情绪,这人的内心世界大概无比丰富多彩,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多愁善感,而更像是某种结构复杂,高压系统运转良好的机器。他外壳精美,但内里已经过度负载,那些囤积的情绪被压抑太久,在他心中搅成一团,生出黑色的泥沼将整个人淹没过去。从此成愿变成了一个没有个人底色的人,想法不能外露,情绪无法宣泄,只能用别人期待的模样活着,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机制。 隋星并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不妨碍他承认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生存策略。 等待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便有人在门口喊了隋星的名字,隋星站起身,和刚刚与他交谈的几位律师微笑道别,转身面无表情地对吴振说:“来得正好,跟他们聊天真累人。”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不爱社交的毛病改改?”吴振笑着说,“我听陈律说你一天到晚拒绝采访,快把他急死了。” “不爱社交什么时候成毛病了,”隋星瞥他一眼,“我这叫内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