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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午后四点,隋星如期而至,像昨日一般拉上床帘,在房间另一边办公。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偶尔隋星会被一通电话叫走,离开一段时间,有的时候是几分钟,有的时候是几小时。每当电脑被合上发出声音时,成愿都会在意识深处产生错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拎起来了一般,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归于什么,只能勉强用烦躁来解释。那烦躁并不针对任何人,单单针对自己。 他觉得自己特别贱,学不会悔恨俩字怎么写一样。 第五天,隋星又来了。今天他拆了石膏,右手上打了绷带,双手灵活运转,可以潇洒地两手一伸拉上床帘。 成愿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床帘外零碎的键盘声,思绪坠得很远,很平静。直到不知何时起,那键盘声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的窸窣,随后是长达几分钟的寂静。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坐起身,拉开床帘,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隋星抬头,正好撞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时空气静得仿佛世界上没有活物。 “怎么了?”最后还是隋星先开的口。 成愿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只裹着绷带的手。察觉到他的视线,隋星放下文件,抬起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话说得太自然,太轻松,仿佛四天前的事从未存在过一样。成愿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微微一缩,嘴角抽动了一下,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 “怎么,”隋星笑了笑,“我老是来打扰你,嫌烦了?” 成愿摇了摇头。 他其实就是学不会悔恨,明白自己有多顽劣,也没法不去想隋星。他知道隋星在努力救他,把他往人间拖,但隋星越靠近,他越觉得羞耻,分不清自己是想要隋星,还是单纯想借着隋星的存在活下去。 “正好跟你说一声,我最近会很忙,应该没空经常来探病,明天我就不来了。”隋星随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东西,“那次我住院,你陪了我五天。现在我陪你,也是五天。” 闻言成愿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情被精准衡量的感觉实在让人喘不上气。 “别多想,我没生气,”隋星说,“也不是惩罚你。只是你现在需要安静,我太吵了。” 不会,你不吵。本来想这样回答的,心中却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成愿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 “好吧,骗你的。”意料之中没有等来答话,隋星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怎么的,手臂往沙发背上一靠,轻飘飘地说,“其实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有些话,我想趁着我把感情消耗完之前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成愿放在被子的手蓦然一紧。他撇开了脑袋,立刻伸手去拉上了床帘,企图用这种方式让隋星闭嘴。 床帘外的人笑了一声:“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别说。”成愿的声音里都带着抖,监护仪器立刻应景地响了起来。 床帘猛地被人拉开,成愿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太急,扯痛了刚拆线的伤口,脸色瞬间发白。 “是我,”隋星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自己的怀里一带,“冷静点。” “别再说了,”成愿嘶哑着嗓子,手上推搡隋星的力度还不如一片羽毛轻。他推不动,也不敢太用力,怕触到隋星的伤,只能靠着言语艰难地拒绝对方,“不许再说了。” “这招你不是见过吗,激将法,才三个月不到就忘了?”隋星轻拍着成愿的背,语气却是难得的严肃,“那个时候我让你别把我拖下水,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那是在会见室里。成愿想起来了,他让隋星不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不要这样对他? 是因为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他的所有退路都被自己阻断,唯一一点向生的光源就来自于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吗? “我实在不想在你病着的时候这样对你,但没办法,”隋星说,“跟你谈判不能讲道理,不整点歪门邪道你根本听不进去。” 成愿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跟我说几句实话?”隋星凑到成愿的耳边,语气是温柔的,说出的话却极其残忍,“你说你不想看到我,骗谁呢?嘴都张不开了也要赶我走,真说了自己的血氧又要往下掉。你喜欢我到这种地步,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还能骗得了谁?我说我明天不会来了,是认真的,你信不信我一会儿一走出这个房间,你就会掉眼泪?” 成愿眨了眨眼,觉得干涩,大概不会掉眼泪。 “敢打赌吗?”隋星松开成愿,得以和他对视。 空气变得稠密。成愿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挤出了一句“我不会”。 “不会?”隋星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几乎听不见情绪,“那我再也不回来了你哭不哭?” 成愿抿了下唇,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干脆移开视线。他确实没哭,但酸胀感已经忍不住沿着眼眶爬了上来。 他真的不喜欢隋星这样对他。 “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自欺欺人。”隋星从床上站起身,“明明不想要我走,又非得把我推开。承认自己想活下去很难吗?你要是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何必还在这里听我废话?你以为你那些求生的反射都是假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将成愿的脸掰正。 “就没有想过那是你的潜意识在自救吗?” 时间蓦然禁止,监护仪的心率曲线仍在乱跳。一根钩子落在这小小的病床上,钩破了成愿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 隋星没再逼问,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是近乎温柔的平静。 “你要是不敢赌,那我赢了。” 说完,他转过身,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在推门离开前,又止住脚步,回头对成愿说:“我走了,你千万别哭。” ◇ 第80章 人前有多潇洒,人后隋星心里就有多难受。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门轴碰撞的“咔哒”声,一股酸意立刻从胸腔涌上喉头,闷闷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根倒刺,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刚刚说的那些话,百分之八十是隋星的猜测,百分之二十是他的乞求。成愿到底在想什么,他那丰富多彩又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心世界里究竟有哪些起伏,隋星没法自信地随意揣测。所以他只能选择不去揣测,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强加到成愿身上。 这其实是件挺让人感到没劲的事。他和成愿认识四个多月,同床共枕三十余天,到了最后还是在以“不知道你为何痛苦,但理解你现在很痛苦”的方式触碰对方的精神世界。他但凡再不清醒一点都不至于心碎到这种地步,换个人来,早就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大骂“老子他妈不伺候你了”,然后潇洒转身,去喝酒,去工作,去重新开始美好新生活了。 但成愿的身体被刺破的时候,隋星的心跳都快停了,那一刻他也没想什么工作,什么执业回避,什么影帝要是死在我家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他就是单纯的害怕。感情不讲逻辑,让人理智全无,其原始程度就是要人把心脏掏出来跟对方换真心。所以如果成愿过得不好,他所做所说的一切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成愿在哭。 病房内,监护仪器仍在孜孜不倦地发出警报,成愿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人陷进长久的空白。医生推门进来,跑到仪器面前焦急地查看,又像摆弄个塑料娃娃似的给他重新带上氧气面罩。他就那样坐着,听得到周围人的说话声,也听得到仪器的轰鸣,只是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唯有一句话残留在他脑子里,对他说“你哭不哭”,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许是隋星。 隋星是很聪明,很精明的人。他是律师,懂得控制场面,尤其擅长诡辩,所以仅用三言两语就巧妙地把成愿无意识的生存本能和“喜欢他”这件事划上了等号。这是何等悖论,成愿想笑,可笑意还没成形,就在肺里碎成了一抔渣滓。隋星把逻辑拆解开,这样那样都是他在理,自己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只能被迫听他讲,接受他讲了什么。 成愿真的没想哭,但是当护士俯下身,关切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眉头一皱,所有伪装出的平静像受惊的鸟群一哄而散,身体先背叛了他,于瞳孔中落出眼泪。 眼泪是热的,落在冰冷的面罩上,里头立刻起了雾。护士一下慌了,毕竟成愿自醒来之后反应再激烈也一次都没哭过,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安慰对方。她不知道成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跟自己的泪腺较劲。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哭的必要,但又找不到该停下来的理由,双眼像坏闸的水龙头一样,松动了就再也关不住。 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法庭上那句“闹够了没有”,酒吧里那句“我清醒的时候也搞不懂你”,第一次接吻后那句“算我求你”;又想起自己躺在浴缸里,觉得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从此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不愿落地,找不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路;也想起尸体僵直狰狞于自己眼前,刺眼又黏腻的血液拽着他的腿不放他离开。他在那张丑陋的人脸上再看不到死为解脱的意义,只看到肉体坍塌的过程,感官的崩坏。他眼睁睁看着生命从一个人身上抽离,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一点同情都装不出来。 他其实不是不怕死,只是忍受不了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罢了。 在这种状态下,他要么彻底崩坏,要么死守底线,所以情绪没有起伏,想法也被压抑。隋星说得对,他就是喜欢隋星,喜欢到情绪压不住,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喜欢到变成巴甫洛夫的狗,一切条件反射都依据他的气息而变化。想做心上人的短命鬼,又想为他长命百岁,隋星说他再也不回来了,成愿不可能不哭给他看。 他其实很清楚这感情远不及爱情纯粹,而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依恋。那种源自缺乏安全感的条件反射让他活得像一台电线和回路乱搭的机器。隋星是那个开关。他开机,成愿还能勉强把自己活得有个人样,一关机,又只能坠回到那荒谬的虚无里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厌恶这样甘心在幻觉里苟活的自己,更没法原谅自己把隋星也拖进了这幻觉里,可身体不受控制,在那空茫的深处,溺水的人总会本能发出求救信号。 所以他缠上了隋星。 隋星那顿看似狗屁不通的理论,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喜欢与求生在他这从来都不是对等关系,也不应该成为因果关系。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隋星希望他好,他就得好起来,把求生的欲望伪装成对感情的渴望,就这样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它们都跟马斯洛需求沾上了边,属在同一范畴里。现在他要走出这病房,也就不用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去证明什么无谓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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