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听席里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曜川和云澜的事在网络上不是秘密,格路财经和相关博主早就把两家公司的财务和业务结构扒得七七八八。这时突然因为所谓的商业隐私终止直播,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播间里画面定格,随后跳出大字提示:“由于庭审进入涉及商业敏感内容部分,直播已暂停。”显然网民们和旁听席里的众人也是同样困惑,一排排问号在弹幕框里飞速滚动。 审判长铁面无私,根本不顾网民们的不满,直接宣布:“传唤云澜科技有限公司法务代表于凌,曜川影业财务总监蒋衡入庭。” 听完后半句,隋星心下了然,心情也不自觉变得明朗。 随着命令落下,法庭后门被拉开。被带进来的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是知道今天这趟不好走。但于凌好歹是跟隋星说过话的,虽然猜不准隋星今天会不会故意为难他,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辩方席。 隋星和他对上视线,略一点头,意思是照实说就行,搞不好对量刑还有帮助。 “二位,你们将接受与本案相关的司法询问,请如实回答,虚假陈述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审判长说完,看向于凌,“休庭前辩方提交了一份你方与曜川方签署的外包服务协议,请简要说明该协议内容。” “好。”于凌毕竟是法务总监,该到他说话的时候,专业性也丝毫不减,“《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合同编号YL-24-003。合同条款约定曜川影业作为该项目的主投方之一,委托我司代为支付一笔外包费用,以便后续在财务结算中统一冲账。” “证人,”隋星立刻接上话头,“你是否了解该笔外包服务的具体内容?” “合同中描述为‘海外市场宣传及影像剪辑辅助服务’,但没有提供服务清单或成果文件。我司多次催促对方提供对账资料,对方未予回应。” “是否了解这笔款项的最终流向?” “不了解。”于凌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款项是项目代付,曜川方声称‘无需追查’,我们就没有做进一步调查。” 话音落下,隔壁蒋衡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怎么美丽,旁听席里也是一阵窸窣的交头接耳。隋星眉头一皱,说:“也就是说,你们在明知去向不明的情况下,依旧执行了转账,是吗?” 于凌太阳穴一跳,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跳了个陷阱。他沉默半晌,还是硬着头皮承认:“因为曜川是主投方,我们需要依照合作协议履行付款义务。” 他双眼一闭,等待隋星的进一步质问,对方却已经干脆利落地撇开脑袋不再看他,而是对审判长说:“证人已确认付款发起方为曜川影业。从合同条款可见,‘服务内容’模糊且无交付义务,合同附注的电子邮件中也有明确写到此笔费用请由云澜代付,项目结算后由曜川统一核销。请法庭确认这笔资金的实际意志来源并非云澜,而是曜川。” 审判长点点头,看向李逸行:“检方有什么要问的?” “证人,”李逸行立刻起身,“你是否确认合同签订时并未核验外包对象身份?” “没有,”于凌答道,“通常来说审查外包方背景的工作都是由主投方确认的。” “也就是说,该笔转账的所有具体执行信息都来自曜川?” “是的,完全由曜川提供。” “是否知悉这笔所谓的外包服务费在实际操作中并未产生任何对应服务?” “就我司目前留存资料来看,”于凌点点头,“确实没有任何成果文件、服务报告或发票可以佐证实际服务的发生。” “谢谢。”李逸行冲他一颔首,看向审判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旁听席里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林佳玉身边的路人用胳膊肘怼了怼同行人,小声说:“这么看来,云澜是无辜的啊,原来买凶的是曜川啊?” “无辜个屁,”同行人面无表情,“这么快就把之前发生的事忘了?他俩充其量只能算沟通不畅的共犯。” “这位证人,都听到了吧?”审判长看向蒋衡,“请你说明是否存在与云澜传媒之间签署的《影视项目外包服务协议》。” 云澜那边提供的证据非常齐全,连包括曜川影业公司域名的付款申请函都交了。蒋衡没法抵赖,咬了咬牙,坐直身子:“是的,我司确实和云澜科技有限公司签署过该协议。” “为什么需要云澜方代表贵公司支付这笔费用?” “这是行业内常见做法。我们和云澜是联合投资方,为了方便项目资金核算,就由云澜先行支付,后续我司会在结算中返还。” 审判长点点头,示意隋星可以质证。 “感谢审判长。”隋星微笑致意,看向蒋衡,“证人,协议中提到款项用于宣传和剪辑服务,你们是否能提供具体的成果证明?” “目前我手上没有,当时时间紧张,后来因为主演出事,”蒋衡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告席,“项目停摆了一段时间,合作方就提出了先付款后补资料。” “所以发起令来自贵司,这点你方也确认,对吗?” “对。”蒋衡点点头。 “那么,”隋星话锋一转,“贵司是否有确认过该笔款项的最终收款方是谁?” 蒋衡一愣,明白了过来。这招先礼后兵,先提出两个温和的问题,再把身后的大兵们乌泱泱地全请上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尽量保持镇定:“按照正常流程,我们当然要确认收款账户的合规性。但——” “证人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隋星打断他,“贵司是否确认过最终收款方?” 这一次蒋衡沉默更久。 审判长抬眼提醒:“证人,请如实回答。” 蒋衡呼吸一滞,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无处可逃。这是法院,所有证据经过层层审核,一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在早就知道真相的检方面前根本无处遁形。蒋衡咬了咬嘴皮,最终两眼一闭:“……没有。” 庭内一片震惊的哗然,法警都压不下长久的议论。前排记者笔下生烟,恨不得当场离开庭审就地把新闻稿发出去。 “这笔近五十万的付款项,云澜方认为你方已经确认收款人,你方承认没有确认过收款人。那么我想请问,”隋星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说,“到底是谁做的审计?” 这下蒋衡彻底不敢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绝对回答不了,因为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曜川内部的责任链就会瞬间暴露。 还是被逼得不够狠。隋星心想。 “既然你们不知道收款人是谁,我就假设你们也只是在走项目的流程。如果这是流程,那付款申请是哪个电影合作方提出的?”隋星语调平稳,甚至带了几分耐心,“不要给我口头回答,我需要书面证明。” 蒋衡仿佛被扔在岸上的鱼,心里无数能辩解的话一闪而过,嘴张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答不上来?”隋星扬起嘴角,露出个轻蔑的笑,“没有书面证明,对吗?那我只能默认这份付款申请就是你方提出的了。现在请证人回答,你方知道这笔款项最终流入了哪里吗?” “……不知道。”蒋衡挣扎着说。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笔钱流入了一家专承灰色活动的雇佣公司,并最终以雇佣形式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这个账户的主人,前段时间刚刚自首承认是杀害钟与烨的凶手。”隋星盯着蒋衡,“对于这点,你方是否知情。” 蒋衡嘴角一抖,一句话没说出来。 说知情,等同于自杀。说不知情,逻辑上又没可能。但是天意弄出来的这些事,那些什么流入个人账户,有人自首,他和其他所有曜川的知情人是真的,今天在早些时候的庭审直播上第一次听说。 “需要我提醒你吗?买凶杀人,尤其雇凶者主观恶性更强,被害人死亡的情况下最低处十年以上,最高可达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就目前情节看来,后两者可能性还不小。”隋星的语调忽地冷了下去,“所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方是否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位自称与成愿共同杀人的供述人名下?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并不打算让这笔钱的去向被查出来?” 蒋衡被“买凶杀人”四个字吓得彻底变了脸色,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审判长皱了皱眉,出声提醒:“辩方,注意措辞。”但也没否认隋星的话,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蒋衡。 隋星立刻恢复了笑容,礼貌得体地说:“当然,我并非在说贵司买凶杀人,而是证据链就是这么指向的。我想提醒证人,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只要付款流程、付款目的、资金最终的实际去向你方无法解释清楚——” 他举起手中的协议和流水:“那么无论是故意还是过失,都将由司法机关继续追查。” 法庭内一事静得落针可闻。前排记者的笔停了,后排打瞌睡的路人们也醒了,从房间最后的法警视角看去,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同一个地方,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证人席。蒋衡浑身僵硬,额头上沁了细汗。他从得知自己被传唤到真正上庭不过半个小时,所有法务和高管们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他提出的应对方式,天意的人传下来的警告,在此刻全都被踢出了空白的大脑。这场形势庭审的走向,没有一个人真的预料到了,也就没人提前为这局面准备过。 “控方希望证人明白,”就在此时,李逸行幽幽开口,又给蒋衡的心上补了一刀,“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正在被法院记录,并且这些沉默会被法院当作事实不明与重大疑点的组成部分。” 这一下,终于让蒋衡的心理防线彻底破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架在了怎样的位置。走在钢丝上,左右脚都有可能踩空。左边是所有参与过这个协议的人和他一起在这个庭审上完蛋,右边是背后那只紧紧攥着他脖子的大手。无论往哪走都是死。 隋星双手负在身后,冲审判长微微一笑:“辩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检方也没有问题。”李逸行接话道。 审判长点头,准备宣布证人退庭。就在这一瞬间,蒋衡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喘,身体猛地向前弯折,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椎一样颤抖起来。 旁听席吓得一片喧哗,法警立刻上前,按住椅子以防他摔倒。 “证人情绪严重失常!”书记员站起来提醒。 “法警,带两位证人暂时离开法庭。”审判长果断敲槌。 两名法警扶着蒋衡,他整个人像失去方向的纸片一样,步伐虚浮,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蒋衡忍不住回头一眼。那一眼恐惧得像是望向了万丈深渊。 证人离席后,法庭内依旧是一阵止不住的喧闹。李逸行皱着眉跟身后的人交流,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隋星依旧站得笔直,表面波澜不惊,眼底却闪着满意的光。他视线略微下移,和从刚刚起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的成愿对上视线,嘴角略微一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