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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舟让他坐在地上,拉直他的双腿比较了一下。 他的左腿是一根由树脂材料制造的假肢,去年元旦换的,现在已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 秦早川非常挑剔,一旦感觉走路不舒服,他就喜欢在地上爬。这小孩总有些奇怪的骨气,宁愿当条毛毛虫也不愿意当小跛子。 要是再不赶快换上长度合适的新假肢,秦晚舟又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能让他重新习惯走路。 一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秦晚舟就头疼。他浅浅地叹气,将小孩抱了起来。与工作人员们打了声招呼,他便带着秦早川离开了干预中心。 秦早川已经满五岁了。他挑食得厉害,身高体重都不达标,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秦晚舟天天发愁,又无计可施。 要是爸妈还在,肯定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秦晚舟想起那些唠叨话,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有点烦。他晃晃脑袋,甩掉了那些没什么用的假想,又感到了寂寞。 他们的父母早就成了一捧安静的灰。都好几年了。 秦晚舟不用担心再被指责,也不能太伤心。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花时间去伤春悲秋十分奢侈。 他走在路上,向上掂了掂怀里的秦早川。小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秦晚舟缓慢勾起嘴,跟他一块笑了起来。 小就小点吧。他乐观地想,至少现在抱着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 回到家,秦晚舟把小朋友往客厅沙发上一放,打开电视给他放好动画片,然后一头扎进厨房把菜炒了出来。 等秦早川慢悠悠地吃完晚饭,秦晚舟又把他扔进塑料浴桶洗干净,换好衣服涂上宝宝霜,最后放床上搂着哄他睡觉。 秦早川睡前总要“啊——啊——”怪叫一阵,或是嘀嘀咕咕说些人听不懂的外星话。秦晚舟有些敷衍地“嗯嗯”应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小宝,开心。”秦早川说完,爬到秦晚舟身上,“阿啾,开心?” 秦晚舟疲惫地闭着眼,说:“开心吧。” 小孩听不懂情绪。他抱着秦晚舟的头,脸贴在上面,黏黏糊糊地咬字:“阿啾开心。” 秦晚舟勾起手指在他的鼻头上刮了下,笑着说:“小宝快点睡觉。” 秦早川咯咯笑了一会,脸贴着哥哥的额头,闭上了眼。 等秦早川睡着后,秦晚舟便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锅碗瓢盆,又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 忙忙碌碌地干完所有家务,一抬头已经快十一点了。衣服后背反复被汗浸湿,又在不知不觉中干了。秦晚舟将衣服脱了下来,钻进浴室,拧开花洒。 冷水从头顶淋下,淅淅沥沥地砸在碎花瓷砖上。 秦晚舟双手撑墙,低头看地板上砸起的一朵朵水花,长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一天又结束了。 这是秦晚舟的日常。是他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可是他不是生来就过这种日子的。 从前秦晚舟十指不碰阳春水,是个不够落地的文艺青年。他喜欢押井守和金敏的动画,收集不同版本的《小王子》,留意坂元裕二的新剧,听拉娜·德雷,也听小众独立乐队。 他从不会关心过超市里的大米卖多少钱一斤,或者空心菜最近有没有涨价。 家里出事后的这些年,秦晚舟终于明白,那些过去沉迷的书籍和电影全都是别人的二手体验,而自己终究得在这个世界上亲手写下“到此一游”。 他还学会了不要随意为自己下定义。 命运不会看人怎么定义自己。它总有办法,把人拽成另一种模样。
第4章 变成猫咪(4) 秦早川之所以叫早川,是因为他是早产儿。他出生时体重才勉强达到四斤,因为呼吸困难住了两周的Nicu。 而秦晚舟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大学期间,秦晚舟极少回家。寒暑假不是用来打工,就是用打工赚的钱四处旅行。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在家里待几天。 刚上大四那年,秦晚舟拿到了学校的保研资格,于是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回家向父母汇报。他本以为这是一件喜事,父母会为他高兴。 可父亲却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晚舟,你弟早产了,家里现在用钱比较多。你研究生的学费,我们可能……” 秦晚舟举着电话,大脑宕机了两秒,问:“谁?你说谁早产了?” “你弟弟。”父亲又长叹了口气,“你妈刚生完孩子。现在家里比较紧张。” 秦晚舟用手支着头,脑子像卡了壳,转起来咔咔咔的响。他磕磕巴巴地说:“啊……行吧。我知道了。需要我回去帮忙吗?” “不用了,路费也得花钱。至于研究生的事……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挂了电话,秦晚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刚刚听到的这件事,是应该称作幽默,还是荒诞? 他快大学毕业了,突然蹦出来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弟弟。秦晚舟甚至能想象到,以后要是开家长会,老师说不定管他爸妈叫爷爷奶奶,管他叫爹。 秦晚舟曾试图去拆解父母的想法。他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在快年过半百的年纪生孩子,还故意把他瞒得严严实实。 不过秦晚舟很快就想通了。 在自然界里,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野生动物父母们将一个幼崽养大成年,便把它们驱逐出种群,接着抚养下一代。 都是自然规律。 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动物中的一种。 把道理捋一遍,秦晚舟便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他那时还未满二十二岁,眼前是辽阔无边的万千世界,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自由和精彩。眼下当务之急的是找一份能够凑研究生学费的兼职工作。而不是思考孩子,奶粉和尿布品牌。 秦晚舟没有对父母的生育权指手画脚,也不会对他们的钱财心存念想。 他打小就独立,属于给口饭吃自己就能长大了的那种小孩。仿佛天生就个性强烈,主意比天都大。父母的话,秦晚舟一向选择性地听听。为人处世,人生道理,都喜欢从文艺作品里面汲取。也是上天眷顾,秦晚舟幸运地没有长得太歪。 他学习算不上勤奋刻苦,但成绩一直大差不差。后来考学校,选专业也没让父母费过一点心。上了大学后,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父母给的,其他的秦晚舟靠兼职和奖学金自己付完了。 因为过于省心,提起这个儿子,父母总是眉开眼笑津津乐道。但同样因为过于省心,秦晚舟跟父母的关系显得不太亲近。 后来秦晚舟回想起来,这些年自己的独立自主,不够依赖和不会撒娇,对于父母来说,也许也是一种冷清。 所以,在他离开了家后,他们才产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而秦早川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他一出生就让人操碎了心。 那一年春节秦晚舟照常回了家。 父母都瘦了许多。尤其是母亲,她蓬头垢面,眼底浮着一团乌青,抱着哭闹不止的秦早川在房间里踱步。看到快一年没见的大儿子,也懒得挤出一个笑脸。 父亲告诉秦晚舟说,“弟弟是早产儿,体弱多病,又是网上说的那种高需求宝宝,非常不好带。” 秦晚舟听了,一个劲地应和,翻来覆去地说些安慰的水词儿,“这样啊”,“真不容易”,“孩子大了会好的”。客套得像是过年窜门的远房亲戚。 其实寒假一放假,父母就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回家。他知道父母亲想让他早早回家帮忙带孩子。 可秦晚舟糊弄了过去。他在外面的教培机构兼职,一直工作到快大年三十才买票回家。 母亲对他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而父亲也是满腹牢骚。不过秦晚舟并不在乎。他在家呆了两天,初一当天就准备卷铺盖开溜。 母亲当场发了脾气,把筷子摔得震天响。 “让你回趟家,三催四请地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才呆几天啊就要走。弟弟出生这么久,你问过一次了吗,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吗?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哥哥?” 秦晚舟叼着筷子,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们做决定时,我没有参与权。怀孕生孩子的整个过程,我没有知情权。这不是明摆着从一开始就把我排除在外了吗?要干活了想起我了。好嘛……股权没我,干活有我,风险共担,收益不沾。这种生意未免也太黑心了点吧?”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一家人,你讲这些什么意思?” “一家人?”秦晚舟鼻子哼着气笑了起来,“瞒着我的时候,你们当我是一家人了吗?” 母亲愣住。她有些凹陷的眼睛冒出一层泪水,嘴唇抖着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吐出来。 睡在小房间里的秦早川又开始嚎起来,母亲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哎小宝,妈妈来了”迅速走回了房里。 “你该早点回来。”坐在对面的父亲开了口,语气苦口婆心,听着像是在劝架,说出的话却依旧是埋怨。 “我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秦晚舟不急不缓地说:“我得赚研究生的学费。” 父亲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解释给他听:“也不是故意瞒你,你妈孕期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流产,孕后期又碰到好几次危险状况。没跟你说,怕你反对,也怕你担心。” 听完父亲的话,原本还算理智的秦晚舟一下就火冒三丈。他变得咄咄逼人:“我真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国家只是开放二胎了,不是给你们下kpi了。考虑过高龄生育的风险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说理去?” 父亲瞥秦晚舟一眼,垂下眼皮,捏捏筷子,闷声说:“我不跟你吵……” 秦晚舟长而重地吐气,扔下碗筷,躲到阳台外点了根烟。 冬天冰冷的空气混着烟草气在胸腔里走了一圈,秦晚舟就开始后悔了。 母亲高龄产子不容易,要忍受激素分泌的情绪不稳定,还得辛苦地照顾孩子。 他不该把话说得难听。 可这不是他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一件祸事,秦晚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他弄不懂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成了恶人,要被埋怨,被指责。 搞得好像秦早川是他生的似的。 一根烟烧完,秦晚舟听到有人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他回头,看见母亲抱着秦早川站在门后面。 秦晚舟迅速掐灭烟头,挥手散了散味,将玻璃门拉开一条拳头大的缝。 母亲眼眶还泛着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你能不能晚一天再走。明天我们一家四口去照相馆拍张合照。小宝百日的照片都没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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