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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脸一白脸,邱主任不客气地接话道:“可我们刚刚拿到了你的检查报告,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盛宁微一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岳峰又问:“你是不是曾经中过毒?” 小梅楼一案闹得满城风雨,他被投毒一事也是人尽皆知,盛宁颔首道:“是。” 岳峰深深叹气,道:“你的检查报告上说你除了肺功能受损、中度贫血以外,还有较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党组研究认为,你的身体已经无法胜任反贪、公诉这类一线部门的工作强度了。” 因为肩伤、耳朵流血不止,盛宁自己也去医院检查过,做了包括血小板计数和凝血四项等在内的一系列专项检查。待医生确认了他没有遗传性血友病家族史、没有长期服用抗凝药物史,没有肝炎肝硬化等既往肝病史和白血病,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可能是曾经中毒导致了凝血因子功能异常,从而引发了凝血障碍。这类凝血障碍,一般情况没有生命危险,只要对症治疗,也有几率恢复正常。但担心节外生枝,盛宁曾要求医生守口如瓶,而很显然,在权力面前,这些“病患隐私权”之类的保证就都不作数了。此刻他意识到,这是有人暗箱操作,想借身体原因将他调离一线。在两位来意不善的领导面前,盛宁表现得依旧沉着,淡声替自己辩解:“无论是肺功能受损、贫血还是凝血障碍,都不是临床意义上的重大疾病,不会影响我的工作表现,难道是考核显示我不合格吗?” “这凝血障碍虽不是重大疾病,但在一线工作,难免会磕碰损伤,一旦出血不止,就有可能危及生命,我们也不能让一位前程大好的年轻同志每天冒着生命风险坚守一线么?你连婚都还没结呢吧。”一席话在情又在理,不愧是搞政工工作出身,岳副检察长的态度始终客客气气,又微笑着劝他道,“党组已经跟省委组织部、市委市政府还有省检察院都说明了这个情况,已得到批准,将你调去省检察院的法律政策研究室,任研究室副主任。只等部务会议召开,就发商调函了。盛宁同志,树挪死人挪活,这可是组织对你信任和栽培的信号,你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啊!” 邱主任也跟着附和:“盛宁同志,现在是因健康原因对你的岗位进行调整,希望你能服从组织安排。” 说是“希望”,实则就是命令,言外之意是非调不可了。明升实降,政研室负责法律政策及理论研究,能研讨法典,能编纂案例,能提供咨询,美其名曰“检察院里的‘智囊团’”,但再没有一线办案、惩腐肃贪的权力了。盛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说:“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 邱主任对他的态度不满意,张口就斥:“盛宁同志,我再重申一遍,今天跟你谈话,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这红脸、白脸的戏码一唱到底,那头邱主任勃然作色,这头岳副检察长继续好言相劝:“盛宁,不是只有在一线才能为民造福么,政研室也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及重要性,没有政策研究,就不能高效办案,欲茂其枝、必深其根嘛!” 威逼利诱皆不为所动,盛宁坐姿挺正,目视前方。他平静地看了两位领导一眼,依然重复那句:“请领导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
第102章 青云(二) 与院里的两位领导谈完话,盛宁决定拜访一下周嵩平。接到调令前,他已经凭借胡石银那里得来的线索,找到了洪兆龙放高利贷的犯罪证据,正打算以此结合泰阳坪工业园区一案,继续往下深挖黑社会与国家银行的勾结内幕。他手头的关键证物是那件检察衬衫,上有周晨鸢亲笔签名的证词,遑论公检法,哪个有心袒护的领导见了都犯愁。其实案子很小,小到远不足以惊动一省之长,但因为这块土地已经易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锦地手中,一旦涉案查封,必然会影响整个集团的利益。因此他这个小小的侦查处长便获准了去领导大院坐上一坐。 仍是雨天,瓢泼大雨敲打人间,错杂而响亮。连月不见太阳,整个洸州都散发着一股恼人的霉馊味儿,便连那几栋红瓦白墙的干部小楼也在风雨中颓然兀立,边边角角都有斑斑霉渍。 过了保卫与巡逻的警卫这关,盛宁来到周宅门口,按响了门铃,却差不多等了近四十分钟,才被帮佣阿姨迎进了大门。 换了鞋,走出玄关,不料方兴奎先他一步,正与周嵩平在大厅里饮茶对谈。 盛宁知道方兴奎为何而来。爱河桥事故之后,因他当时分管的就是住房和城建工作,多少受到了负面影响,二马同槽自此攻守易势,如今洪万良不仅转了正,还入了常,他肯定不服又不忿,肯定要趁着朱玄平年满退常的机会,来向大领导诉诉苦、讨讨官儿。 不过即使是洸州这样的重点城市,也不存在一二把手都入常的可能性,最多也就讨一个副省长。 “周省长,方市长,我来晚了。”明明是被刻意晾在了门口,盛宁却倾身低头,表现得十分谦逊。 “小盛,来,坐这儿。”说话的是方兴奎,见盛宁手边除了一只检察公务包竟什么上门礼也没带,不由腹诽他没礼貌。 “这就是你们洸州的检察之光?”两人之前并未见过面,但周嵩平对这位洸州政法系统里的大红人耳闻已久,冲方兴奎笑笑道,“我听晨鸢也提过。晨鸢打小被惯纵坏了,对谁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唯独对小盛是赞不绝口。” 面前一张紫檀茶桌,上头摆着一盆观赏竹盆景。这竹子叫佛肚竹,顾名思义,茎似佛肚,叶若镰刀,一高一低的两株竹子植在盆中,造型颇见趣味,显是经过了精心的制作与裁剪。但盛宁的注意力却在这墨玉花盆上,盆景里头还点缀着玉雕的小佛像,显然,竹子观赏价值高,花盆价值高,这礼送得倒巧。 两位领导面前各有一盏清茶,周省长却没有为他倒茶,身为下属与晚辈的盛宁默坐不动。 “小盛,你觉得这竹子怎么样?”周嵩平也不看盛宁,顾自饮茶,说,“你们兴奎市长是‘好竹之人’,我也想攀攀风雅,便请他为我栽培了这一盆——” 正说着话,一阵冷风扑打窗门,周省长忽地咧嘴“嘶”了一声。 盛宁以前偶听沈司鸿提过,周省长年轻时练舞摔裂了半月板,一到雨天便会发作,想来随着年龄渐长,只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于是他从公务包中取出了一剂独家秘方的骨痛膏药,双手敬在了紫檀茶桌上。 “我带了件东西,虽不及方市长的竹子高洁风雅,但猜想周省长可能用得上。”见两位领导均露出不解之色,盛宁补充道,“我姐姐是舞蹈演员,练舞受伤是常有的事,所以久病成医,知道使用什么药物最能缓解疼痛,我也跟着她学了一点。” 见帮佣阿姨走来要接他的膏药,盛宁又面朝周嵩平道:“还是我替您敷吧。这药膏敷上后需要适当的揉搓拍打,才更有效果。” 周嵩平坐着没动,盛宁便径自起身来到他的身前,二话不说屈膝落跪,小心卷起对方的裤管,将那剂膏药撕开敷贴于患处。他拿出对待姐姐的那份专注与细心,轻柔按摩,以掌心的热度促进药力扩散吸收。 便连见惯了官场阿谀之风的方兴奎都忍不住悄悄瞟了盛宁一眼,心道,这眼高于顶的小子还真跪得下去啊!偏偏这跪的契机也妙,虽是屈膝示弱之举,却又是为人治伤,名正言顺。 只感一股暖洋洋的热流自膝盖传遍全身,周嵩平久被膝伤困扰,这一下伤痛大幅缓解,不禁满足地闭目哼吟,还批评起了方兴奎:“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总搞些拉拉扯扯、大吹大擂的无用功,要像小盛这样,踏踏实实急人所急,小事更见真心。” 周嵩平面前,方兴奎诺诺称是,但心里对这个抢了风头的小年轻很不满意,便故意说:“周省长,盛宁就是太踏实了,省里的商调函都要发了,他却非不肯离开一线,我认为年轻人还是该去不同的岗位上都锻炼一下,博采才能成长么。” “小盛,你先起来吧。”周嵩平瞧出方兴奎心中不满,却没接这茬,只对盛宁说,“我刚刚在听你们兴奎市长汇报情况,这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昨夜里金乌山莲华区那边发生了山体滑坡,泥石流埋了六个人,都说是我们炸山挖隧道造成的。这波舆情我很关注,你有什么看法吗?” “传媒学上有‘24小时黄金法则’一说,一夜已经过去,好在现在还不算晚。”盛宁重回座位,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块欧米茄表,又微微颔首道,“去年爱河大桥坍塌的事故给了我一点启发,权力无法控制谣言,因为谣言本身就是一种反权力①,所以堵不如疏,疏不如引,我建议通过新闻媒体、门户网站以及我省发行量位居前三的三类报纸及时通报灾情与搜救进展,公布善后处理措施,缓解公众恐慌情绪。同时密切关注网络舆情,一旦出现不实消息,第一时间联系网站工作人员处理并视后续发展由官方出面辟谣。除了理性应对舆情,也要擅打感情牌,谣言的传播就是利用了人们最脆弱的心理和情感,谣言的凐灭也当如此,我认为此次灾情通报应该重点突出消防官兵徒手刨土施救的画面,新闻里一双指甲翻飞、血肉模糊的手比洋洋洒洒一篇政府报告更能展现我们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三类报纸指的是党报、都市类报纸、专业性报纸,周嵩平有些惊讶地问盛宁:“你能准确说出我省发行量前三的三类报纸?” 盛宁张口即来:“党报党刊前三是《人民日报》、《求真》杂志、《光明日报》,都市类报纸前三是《南城周刊》、《南城都市报》、《洸州晚报》,专业性报纸有《中国商业报》、《南粤科学报》和《企业家日报》。” “老方啊,你能马上说出来吗?”见对方一时答不上来,周嵩平对盛宁的心细如尘更觉满意,又隔空点了点方兴奎的鼻子,“你们洸州的检察之光真是名不虚传啊,这一来就把你这个市长给比下去了!”说着,他终于亲手给这位年轻人泡了盏茶:“来来来,小盛,尝尝这安溪的铁观音。”算是初步把他看作了自己人。 三人边喝茶,边畅谈全球局势的纵横捭阖,忽听又是一阵疾风咚咚咚捶打窗门,周嵩平看了看盛宁,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好风凭借力。” 这句诗还有下半截,但“青云”二字太显功利,盛宁没露峥嵘,反而轻吟一句:“好雨知时节。” 好雨会择良辰,择良辰则意味着识时务,这年轻人打从一进门,就是一副欲明确站队的样子。周省长垂目抿了口茶,突然问:“小盛,你今天拜访我,不是来跟我谈时事的吧?” 诸如方兴奎、段长天之流一定没少在周省长面前指摘自己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功利主义者,盛宁却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劣势,反倒更像助力。他不再做声,只在举杯喝茶间以眼梢轻瞥一侧的方兴奎,意思是余下的话只适宜两人对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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