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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凭窗目送走了蒋贺之,盛宁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望着自己的检徽,陷入沉思。 检察知识的第一讲就是介绍检徽。每个检察官都知道,盾牌、五颗五角星、长城和橄榄枝构成了检徽的基本图案,长城象征中国,橄榄枝代表和谐,盾牌和五角星预示这是国家在司法领域的代言人……这小小一枚检徽,其承载的深刻涵义,竟有千斤之重。 当年他跟父母一起出了车祸,濒死之际,一位刚刚结束加班的检察官为他实施了一系列简单有效的急救措施,还一直温声鼓励着他不要放弃,守着他直到救护车前来。 这场严重车祸致使他昏迷了六个月,而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位检察官胸前熠熠发亮的检徽。 如果他当时看见的是警察、消防员或者解放军,他的择业理想可能也会随之发生改变。 但偏偏是检察官。 能再次站起走路后,盛宁曾根据车祸时的新闻记载去找过那位检察官,想亲口对他道一声“谢谢”。但旁人告诉他,这个名叫“邹树贤”的男人犯了错,已经离开检察队伍,不知所踪了。 “宁宁,很晚了。”见弟弟的房门下始终透着一丝光亮,姐姐盛艺拄着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然后她推开门,关照他,“明天还有表彰大会,你该早点休息。” 盛宁起身去迎姐姐,也对她说:“你也早点休息,医生再三叮嘱三个月内不能跳舞,别又偷着跳了。” 盛艺点点头,忽然岔开话题,问:“那个蒋队长是你的朋友吗?”顿了顿,她又笑着说:“现在除了护工阿姨,妈妈的病房外还没日没夜地守着两个轮岗的保镖,黑衣黑裤的一脸煞气,跟门神似的。他们跟我说,是受了蒋队长的关照,再有不请自来者,直接照死里打。” 盛宁“嗯”了一声。 盛艺说:“车祸之后,你就很害怕坐车,可我刚刚看你坐蒋队的车,好像没有一点不适。” 盛宁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样的变化。 盛艺又说:“你从没主动带朋友回来,还让他住在家里——我发现,你的床都换了?”以前项北倒是常来,但盛宁从不主动邀请,更不会容他留宿。其实除了一张结实的新床外,她还看见了卧室卫生间里的另一副漱具,看见了弟弟衣柜里挂着的一件警服与一件检察制服——两件制服挂在同一只衣架上,警服在外,检服在内,仿佛一个人从背后环抱着另一个人,颇暧昧。 盛宁又“嗯”了一声。他不知怎么向姐姐解释自己忽然扭曲的性取向。 “好了,不聊了,你快睡吧。”盛艺没点破弟弟那点心思。她目前还没想好怎么扭转这个局面,更多的只是不明白,自己离开洸州才一个月,怎么好好一个正直清白的弟弟就弯了? 夜里,霰又下大了。姐弟互道晚安之际,卧室的窗户被冰白色的霰粒儿敲打得砰砰作响,盛宁被声音惊动,走向窗边,望向窗外。 一只半爿手掌大小的巨型蝴蝶在风饕雪虐中挣扎,接着一头撞在窗玻璃上,以濒死的状态闯入他的视线。
第36章 鸡蛋(一) 全中国人民都知道,9月18日是个特殊的日子。适逢“九一八”事变75周年,全国多个城市都将试鸣防空警报,为与洸博会的入场高峰错开,洸州人民也已提前获悉公告,全市辖区将在上午11时30分拉响防空警报。 803案的总结表彰大会也将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召开。时间定于早上9点半,地点是新近落成的洸州市司法局综合大楼,因此在表彰大会后,还有一个简短的剪彩仪式。 盛宁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就起了。他冲了个凉水澡,泡了杯黑咖啡,穿上蓝色小尖领的长袖夏服,戴上制式领带与领带夹,配上了检徽。今天除了洪万良,省里也会有重要领导到场,所有与会的公安与检察都被要求以夏季长袖制服出镜,想来这场表彰大会是要上新闻的。 出门前,姐姐盛艺问他:“不吃早餐就走吗?” 盛宁道:“不饿。” 盛艺轻轻叹气,劝了劝:“再不想去,面子上还是别露出来的好,你这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哪个领导看了会高兴?” 盛宁垂下眼睛,神情依然有些阴郁。 “其实我也知道,叫你辞职你是不会答应的。”这阵子已经劝了无数回,但知弟弟到底莫若姐姐,盛艺拄着拐杖走到盛宁面前,替他将本就挺括的领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如果你真想留在体制内跟那群人斗下去,那就更要谋定而后动,该表现时就表现,不要轻易落人话柄。” 姐姐的话跟昨天蒋贺之的话如出一辙。他当然要留在检察院,甚至还要掌握权力、步步高升,他不能重蹈老检察长尹建学的覆辙,不能把这个世界拱手让给段长天这样的败类。 “我明白了,”想到蒋贺之那声“难熬就想我”,盛宁终于笑了,他也试着宽慰姐姐,说,“谢谢姐,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操心了。” 盛艺都为这个极浅淡的笑容感到惊讶。印象中,自车祸之后弟弟就再没笑过。她一度以为是他真伤了面部神经,从此不会笑了。 “我弟弟真是太帅了,多亏长得像我。”盛艺又替盛宁正了正胸前的检徽。她说,“你还记得我们舞团的林翎吗?就是这回红楼舞剧跳黛玉的那个,还有跳晴雯的孙黎黎,上回你来看我演出,两个小丫头偷偷瞥了你好久,回头都跟我说一见钟情了。你对她们有好感吗?想跟哪个再深入了解一下吗?” 舞团全是漂亮女孩子,盛宁却一张脸也没记住。但姐姐的话他其实听懂了,她不赞同他跟蒋贺之的这段关系,她希望他悬崖勒马,及早回归以往的正常生活。 老话说“长姐如母”,而姐姐对他的牺牲与付出,甚至更比母亲深厚。盛宁不忍盛艺伤心,只说:“你说的我会考虑,不过现在工作太忙,过阵子再说吧。” 告别姐姐,盛宁走出门,下了楼,却在楼下发现了昨夜里扑打他家窗户的那只大蝴蝶。 极端天气虽已过去,但今日的气温仍旧不高,冰粒儿基本化了,地面漉漉的,犹如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那只蝴蝶就这么独伶伶地躺在小区的石板路面上,半爿翅膀被谁的鞋跟碾碎了,死了。 公安那边来的人少,基本都去护航洸博会了,会场里大半都是蓝衬衣蓝领带的检察人员。开场致辞、领导讲话、经验教训总结、优秀个人表彰……这种大会通常都是这个流程,领导们坐第一排,待表彰的专案组成员坐第二排,盛宁一直该鼓掌鼓掌、该起立起立,只有段长天慷慨激昂地作总结汇报时,他的表情管理一时失了控,还是坐他身旁的叶远小声提醒他:“处长,一会儿上台领奖,你稍微喜兴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手机已调成震动模式,盛宁感到口袋微微震颤,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蒋贺之站岗偷闲发来的消息。他问:“想我了吗?” 盛宁没有回他,十几秒钟后又来一条: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盛宁依然没回,接着来了第三条: “我在洸博会现场,据刚刚展馆播报,预计今天客流将超过60万,面对人山人海,我才意识到中国原来有那么多人,13.14亿,而我真是够运,居然遇到了13.14亿分之一的你。” 叶远明显感到盛宁那边的气压高了、气温也回升了,心里登时十分感动,他想:我们处长就是器重我,我这一句话贼拉管用。 总算到了表彰环节。一个月结此大案堪称神速,专案组记省集体一等功,参与侦破案件的蒋贺之与盛宁记个人二等功,其余记三等功。除却因洸博会缺席的公安干警,其余803案的专案组成员都上了台,接受领导授予荣誉证书和荣誉绶带。为盛宁挂上红色绶带的是洪万良,他还特意停留在盛宁面前,向他多问了几个日常问题:你就是盛宁吧?家里几口人?平时工作忙不忙? 盛宁微微低头,一一作答。 洪万良对这个小伙儿的印象相当不错,今天一见,更觉其谦逊有礼,一表人才。他转身向身边的孙冉英孙书记介绍道:“这就是盛宁同志,咱们洸州的‘检察之光’啊!” 省政法委书记孙冉英,13人的省领导班子里唯一一名女性,五十来岁,一张略瘦的长圆脸,盘头后梳,细鼻细眼,眉心还有一点菩萨痣,有种特别悠然淡泊的高知分子气质。 她今天就是特意来洸州发展最好的片区看看的,一路所见,商业繁华,高楼林立,果然挺好。 经洪万良推荐,她对这位叫盛宁的年轻检察骨干也颇满意,连连点头,称赞。 洪万良便又交待下去,说:“一会儿合影的时候,让盛宁同志站头排,就站在我跟冉英书记身边。” 最后就是合影阶段。 为了展示新落成的司法局综合大楼,集体合影便在室外,大楼门前。这种领导云集的会议大合影,如何安排站位是门技术活,摄影师忙碌着指导了一会儿,终于全员归位,试拍成功了第一张。 “很好,很好,后排的同志再往中间挤一挤——” 摄影师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控诉:“你骗我!” 盛宁此刻才看见,本该仍在医院静养的杨彩诗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司法局大门口。 杨彩诗擅自决定,就9月18日这个周一提前出院。她央求晶臣那些高大英俊的保镖哥哥们,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初三了,再不回校上课就该考不上好高中了。她由他们护送回了学校,并且承诺上完课就再回来住院,每天两地往返,既不耽误康复治疗,也不会影响她的考试。 然而她不知道,洪兆龙那伙人一直阴魂不散,虽不敢直闯由晶臣保镖看守的医院病房,但早就想到了更毒辣的教训她的法子—— 他们将她的那些艳照大批量地打印了出来,就等她回学校的头一天进行散播。 几乎每个学生的课桌抽屉里都被人塞上了一张堪比AV剧照的照片。第一个学生发现了,很快所有学生都发现了,这些十几岁的男孩女孩们瞠目结舌,捂嘴惊呼,老师再想回收这些照片已经来不及了。影响极其恶劣,校长把班主任和杨彩诗一起叫进了办公室,责问她是不是为了金钱出卖自己、自愿被人安置了节育环,那些貌似能证实是她自愿的艳照令杨彩诗屈辱万分,百口莫辩。 当不明所以的校长说出“把你爸爸叫来学校”的时候,她终于彻底崩溃,哭着冲出校长办公室,头也不回地奔离了学校。 最不堪又最绝望的时候,女孩想到了那位曾给予她温暖与希望的检察官。杨彩诗先找去了检察院,但检察院的看门大爷告诉她,反贪局这会儿在司法局大楼接受表彰,她又问大爷借了车费,找去了司法局。可当她看到这个男人肩挂“二等功”的绶带,与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同站一排,甚至脸上还有难得的一丝笑意时,她顿时感到了被欺骗、被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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