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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路俊文从湄洲回来了,周晨鸢迫不及待地就约他见了面。他一直记得自己让这人去湄洲玩残、玩烂那个盛宁,怎料一去就没了消息,这会儿人都回来了,竟也不主动找他汇报情况。 地方是路俊文选的,说正好要为一位他俩共同认识的友人庆生。十二万租下的KTV豪华大包厢,周晨鸢推门进去,却见天还没黑透呢,包厢内的一群青年男女已经东倒西歪,几张电视上常见的熟面孔,什么“仙侠第一小生”、什么“古装第一美女”。桌上几只果盘和炸物小吃,一列列茅台、拉菲还有瓶身镀金的香槟酒,但真正喝进肚子里的少,大多都被这些纨绔互相泼洒着糟蹋了。 “表弟,坐啊,站着干嘛?”灯光炫彩,音乐轰隆,路俊文从美女堆中站起身,招呼着周晨鸢落座。 见是周公子,众人也纷纷起身相迎。一位从未与其谋过面的金融界人士赶紧过来递名片,人前他也算是个腕儿,但人后对周公子点头哈腰的样子,就跟叩跪菩萨一样。 “这么快就回来了?”周晨鸢在众人簇拥下落了座,先问了自己表哥一件正经事,“你跟那张宇航的事儿解决了?听说他这会儿还赖在检察院,你们整的那出虚假竞拍泰阳坪厂房,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吧?” “没麻烦,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规,谁来查也没麻烦。那块地是有大用处的,不过现在检察院那边盯得紧,先找洪兆龙教训教训那孙子,风头一过,还是得想办法买回来。”路俊文挥手把其他朋友们打发到包厢另一边去,又贴近了自己的表弟拍马屁,“当然,主要还是念在那孙子是媛媛她爸的老部下,我也是冲我们媛媛的面子,否则非活剥了他的皮!” 周晨鸢根本不受这种低级奉承,朝路俊文眯了眯眼,又一脸恶相地问:“得手了?” “没有,白跑一趟。”路俊文替表弟倒了一杯酒,解释道,“那个盛宁要不就待在湄洲社院里,要不就跟他调查组的同事一起出门,就没落过单,根本没机会下手啊!” 周晨鸢紧揪的一颗心无端松了一松。他暗暗吁了一口气,却仍冷眉冷眼地质问对方:“没成事你就舍得回来?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就想玩玩那个盛宁么。” 路俊文心道,谁心心念念了?我看是你心心念念还差不多。凭心说,他对那位肤白貌美的检察官虽有觊觎之心,却没有非他不可的执念。而且听说最高检的人也已经抵达湄洲,小心驶得万年船,实在没必要在最高检的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 见周晨鸢还是阴沉着一张俊脸,环绕其周身的空气都比别人身边的冷了不止一度,路俊文只当是这位周公子一夜间对男男之事开了窍,了然一笑,抬手便把那个“仙侠第一小生”招了过来。 “小唐,你过来陪陪周公子。”他让开一个位子,让这位“第一小生”紧贴着坐在了周公子的身边,又冲他狎昵一笑,“很漂亮吧?‘仙侠第一小生’,今年就集齐了五大男刊封面大满贯,老一票少女为他要死要活呢。” 周晨鸢当然见过这张脸。他看过他演的那部无聊的仙侠剧,更记得自己切换频道之后,就是检察院的宣誓镜头。很难不把先后浮现的两张男性面孔进行描摹、比较,然后他嘴角不屑地一挑:“不过尔尔。” 没得到好评的“第一小生”依旧会来事儿,很自然地就把手搭在了周晨鸢的肩膀上,说:“我听俊文说周公子在英国剑桥留学,好厉害哦。” 感到一个男人软绵绵地黏在了自己身上,周晨鸢顿然觉得很恶心。转头再一细看,此人搽脂抹粉,一脸媚态,更叫人恶心了。 “什么味道?”周晨鸢几欲作呕,皱着眉问。 “有味道吗?”“第一小生”不解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关节,恍然道,“是我新代言的一款香水,周公子不喜欢花香调吗?” 不是香水味,他闻见他身上一股腐朽的尸臭味。 周晨鸢又看了看另一边沙发上软倒的一群年轻人,和他们一样横七竖八的是地上散落着的一些烟蒂,角落处,竟还有一只未拆封的套套。从他们那层被浓妆覆盖的皮肤里钻出白花花的蛆虫,他也不会奇怪。 这群人真是臭死了。 “周公子,今晚你还有什么安排吗?”得到路俊文的暗示,一张抹得粉光脂艳的脸凑近一点,又凑近一点,居然就大着胆子将手伸进了他的两腿之间—— 然而周晨鸢的动作比他更快。他猛然掏向对方的胯间,用力捏住他的要害一拧。 命根子险被当场拧断,疼得那位“第一小生”一下就跪在地上,浑身打颤,呜呜咽咽地不停讨饶。 “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烦透了这种低级、龌龊的谄媚手段,周晨鸢站起身,接过路俊文递来的湿毛巾不断擦手,越想越觉恶心,又抬脚踹向这个“第一小生”,直接将人踹翻一跟头。 “第一小生”的经纪人也在场,赶忙过来磕头赔罪:“周公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小唐哪里做得不对,还请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鸡吧软,骨头更软,我不喜欢。”周公子轻蔑一动嘴角,对那经纪人道,“三年内他不准出现在任何荧幕上,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掷下湿毛巾,走了。 周嵩平不愿儿子再飙车惹祸,特意为他派了个司机出入接送。 洸州的三伏天,即使已经入夜,车内空调的温度仍然打得很低。但周晨鸢心浮气躁,他扯了扯衣领,手指都在发抖。 这阵子,他的眼前总是频繁出现一张男性面孔,像黑暗里的一束月光,雪白,耀目。还有眼。清寒的,不笑的眼。总令人禁不住地想,这样的眼若对我笑一下会怎么样?周晨鸢有点痛苦地闭紧眼睛,他不明白,我不扰你你却偏来扰我,怎么就阴魂不散了? “周公子,这么热?”司机姓金,跟着周嵩平很多年,算是心腹。老金也跟着外人一道管领导的儿子叫“周公子”,看出他面色不对,忙问,“要我再把空调调低一点吗?” “嗯。”周晨鸢潦草地应声。他还是不想承认,就在黑社会大闹检察院的那个夜晚,就在他们四目相接的那个瞬间,他的一颗心就被他的一双眼给搅乱了。 周晨鸢悻悻回到家里,女朋友陶可媛正趴在床上看书。陶可媛是不住校的,时常过来留宿。他愣愣盯着她,突然这么问:“你爸还在洸州吗?” 陶可媛坐直了身体,摇了摇头:“城桥集团还那么多事情呢,他过去配合了专案组调查,这会儿已经回来了。怎么了?” “你跟那个盛宁还经常联系吗?”周晨鸢又问。 “不算经常,偶尔联系。盛检挺客气的,我问他学校、选课相关的事情,他都答得很仔细,还会给我推荐有用的专业书。”他们确实偶尔联系。接触越多,陶可媛就越对这位师兄倾慕有加。她仰脸望着自己的男朋友,有点担心地问,“晨鸢,我觉得你很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盛检的事情?” 周公子的喜怒无常在二代圈子里也是闻名的。喜的时候蛮可爱,怒的时候就很吓人。她担心他又会像上次伤害那名辅警那样去伤害自己这位师兄。 “不是,上回让沈秘书作陪,不是对他动粗了么。我一直想当面跟他道个歉,可他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不如这样,你就说你有城桥集团的内幕消息透露给他,跟爱河大桥的坍塌事故相关,但必须约他出来面谈。”周晨鸢用胡话安抚着自己的女朋友,为听着更真,还进一步解释说,“化干戈为玉帛么,我爸也让我跟这位盛处长搞好关系,以后在公务上总有请他帮忙的地方。” “好啊,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天真的陶可媛不疑有他,还真就乖乖跑去拿起手机,打出了那个电话。 “他答应了。”挂了电话,陶可媛喜滋滋地跑了回来,一脑袋扎进恋人的怀里,“不过他说他这会儿抽不开身回洸州,我就说去湄洲见他了。”说着,又仰起头,露出一张小小的、俏生生的脸,“反正暑假还有段日子,我们一起去湄洲吧?” “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行。”想到即将见面,周晨鸢不禁微笑,犹鱼之有水,他一颗燥热难耐的心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第86章 捕蝉(一) 被撵出晶臣酒店之后,蒋贺之随意找了家街头的房产中介,让他们替自己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简单安顿一下,他就决定出门了。这些日子开不了机,一开机就是狗仔们排山倒海的骚扰电话,他索性就断绝一切外部联系,打算跑一趟粤闽之交的那个玕子村,他想,权当旅游散心了。 出发前,回市局找了窦涛,托他给自己伪造几本假证,说自己要去卧底查案。窦涛便说巧了,正好前几天逮了个贩卖假证的,要啥有啥,你自己挑去吧。 从洸州市中心到粤闽之交的那个玕子村,相距六百公里,先坐上将近七个小时的火车,又乘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再搭同路人的顺风小摩托,最后什么现代化的交通工具都没有了,只能借助牛车上路。一支细长的木轱辘穿起两只单薄的木轮,吱吱嘎嘎、慢慢腾腾的就能闹一路,蒋贺之背身坐在木板车上,抬眼是四面青山,蓊蓊郁郁,低头是两道车辙,曲曲折折。 他先找去了当时救治沈司鸿的县医院——不难找,迄今这方圆百里的环山路间,也就这一家医院。 同样,关于沈司鸿的事迹也不难打听,虽然当年他的主治医生已经退休,但其他的医生依然对那位年轻热忱的民警同志印象深刻。 “沈司鸿?哦,沈警官。”眼前这位中年医生黝黑精瘦,狮鼻阔口,目测四十来岁。他想了想说,“我记得么,听说之前是缉毒特警,犯了错误才被调到这穷山村来的嘛。” “沈司鸿当时的病历还在吗,能给我看看吗?”蒋贺之谎称自己是省人社厅的,沈秘书又要高升了,他特意前来为他做背调。 “蒋主任,您自己看看。就这条件,病历档案这些肯定不在了嘛。”医院设施极其简陋,不比山村里“赤脚医生”的小诊所好上多少,四面薄墙、几爿破瓦就筑成了一间住院部,病床上躺满了前来吊针的山民,多是老人和孩子,一动不动地互相挤着叠着,犹如战场上横陈的尸首。可以想见,沈司鸿那会儿的条件就更恶劣了。但这位中年医生还是忆起了当年那段不堪的往事,告诉眼前这位省人社厅的“蒋主任”,沈警官确实脊柱损伤以致下肢体出现运动功能障碍,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好没好透。 临走之时,蒋贺之多问了一句:“都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能不清楚吗?”这时,另一名医生打扮的工作人员凑了过来,感慨道,“这粤闽之交的大山自古就是‘瘴疠频发’的地方,医院那会儿患者多,药却少,那位沈警官给我们出过很多好主意,比如把药品拆零销售,一周能治好的就不卖一整瓶,这样患者既不用多花冤枉钱,又能最大程度地解决药物供小于求的实际问题。他还经常自掏腰包帮贫困山民垫付药费呢,也不晓得那些人后来还没还钱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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