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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陪季韶的多出来的两周,齐柏宜回家去住,不再去住着父亲和女演员的酒店,于每日白天把季韶接出来玩儿。 齐柏宜对此言简意赅:“滚。” “没有谈吗,”程昇颇为遗憾,“我们都以为你谈了呢……” “谁们?”齐柏宜问,但也没有很放在心上,偏过头看不断倒退的绿草与山峰。 但程昇没说,不知道在保留什么秘密,突然露出个不大对劲的笑,笑得齐柏宜背后发凉。 他说:“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程昇订的民宿距离机场有些距离的禾木村,齐柏宜不想住市区,禾木是对于游客来说最好的选择。 齐柏宜不算十足的游客,他背着名利场,怀抱私心踏足这片风浓稠得发酣的土地。 四月底的阿勒泰,冰雪只在地上小面积地漫开,草地还没有着力绿意,对他的到来大约也不太欢迎、比较敷衍。 从雪都机场到禾木村大巴车还要开四个钟头,齐柏宜不知是在飞机上睡够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再闭眼。他瞪着眼睛从车窗看外面,就算草地青黄不接,好像看得够久够用力,就能把草坪当成铺盖卷起,连同上头扎根的山川和未化的雪、甩尾的牛羊和盘旋的鹰装进眼眶,一起带走。 四个小时五分钟车程,大巴停在游客服务中心再转区间车,齐柏宜下车的时候向程昇抱怨他屁股痛。 “我要给我的屁股上个保险,”齐柏宜说,“它哪天死掉了我就找你赔钱。” 程昇下车后表情里一直透出一阵隐秘的兴奋,眼神相对游移,没理齐柏宜说的什么胡话。着实反常。 禾木村名气大,旅游淡季,几处人声还跟着屋顶的炊烟一起往天上升到高空。 程昇带着齐柏宜二十余人走到一处木屋群,木屋后面绕着白桦林,白桦林上头绵延的山线割开昏黑的地面与亮着细闪的天,只能在晚上依稀看到些没有叶子的枝干,屋檐下的灯倒是往前打得很远,光束直直照过冰冷的空气,铺开在齐柏宜脸上。 外头气温太低,程昇带着一行人挤入办理入住的木屋,一进门扑面温热的松木香气,地上一块棕色动物皮毛地毯,沙发上摊着花纹繁复的动物纹花毡羊毛毯。 奶茶还是热的,只有前台没人。 程昇往里走,半个身子都靠在前台上,大声叫了几句“你好”。 “怎么回事?”齐柏宜站到他身边,手撑在脸上。 程昇不解道:“不知道啊,但我确实已经提前说好了。” 齐柏宜越过前台往更里面探头探脑:“老板呢?” 程昇闭口不言,明明是那个人为了齐柏宜能来入住还给了很大力度的优惠,自己也再三确认了时间,看他一笔一划地把齐柏宜的名字记录在册。 不过也确实有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看到他,这几天民宿都是让另一个当地的伙计在管。 “没事,”齐柏宜接受良好,两三步倒回去了,往沙发上一坐,说,“等会儿吧,万一人家临时有什么事。” 说完就把手机屏幕一横,从随行包里掏出眼镜开始打游戏,还抬头问程昇要不要一起。 一款谁来了都得当小学生的减龄射击类竞技手游,程昇跟着齐柏宜从高中就开始玩儿,到现在没上过王牌,齐柏宜要比他厉害一点。 好不容易有人带,程昇自然是求之不得,然而信号图标一直亮红,另加齐柏宜很久没玩手感生疏,五分钟两个人双双殒命。 “?”程昇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弹出结束画面的手机屏幕,“齐柏宜你什么时候这么菜了。” “我都多久没玩儿了!”齐柏宜为自己开脱,“再来一把,刚才只是手冻僵了。” 屋子里地暖很足,齐柏宜甚至把他的面包服脱下来放到沙发上。 “不来了,肚子饿。”程昇把手机放回口袋,觉得一时半会儿也办不了入住,问他,“你们要不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们买肯德基?” 摄影指导杨姐很惊讶,道:“这里还有肯德基?” “当然有,请不要刻板印象。”程昇催促,“快点,要吃什么?” 一群人欢呼,欢呼完了报了一堆汉堡薯条可乐之类,轮到齐柏宜,程昇不等他开口。 “我知道,”程昇拿手机记备忘录,“蛋挞是吧?” 蛋挞糖油都超标,可是又香甜得像一场不健康的美梦。齐柏宜低头扣手,不过声音还算轻快,“太甜了,我现在不爱吃甜的。” 程昇出门去的时候窜进来一大把阿勒泰特产冷风,周围的人冷得嗷嗷叫,齐柏宜却还是认为今天自己的内搭更好看,有条不错的领带,咖啡底色,蓝色小花,因此没选择把外套穿起来。 齐柏宜不知道禾木村平常的夜晚是不是也这样热闹,分明是个再往北一点就可以上山做野人的地方,此时外面的人声却隐隐约约透过门和窗子砸进来,轻飘飘砸在地上,再用力弹进耳朵。 是有很多人带来了禾木的夜晚,齐柏宜并不讨厌人多的地方,因为雪还铺在这里。 “我在阿勒泰……”齐柏宜托着脸,看着窗外出神。 “——这个时候,我的灵魂应该出窍,去哪里都可以,只要遥远——不过我可能只能飘在上海街头、水井底下,但我更希望是埋于阿勒泰的雪粒中间、疣枝桦下垂的孤独的树枝里头。” 直到现在,二十六岁的齐柏宜都还记得自己十七岁时写过的散文,只是为什么又是阿勒泰,他本人也很难解释清楚。 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没人不以为是程昇,只是太快了,齐柏宜怀疑是程昇忘了什么,又回来问。 被以为成程昇的那个人迅速关上了门,身上厚重的长皮袄带回来几星雪滴,转过脸来的时候皱了皱眉。 齐柏宜藏在人群后面,又从层叠的手臂中看到那人的脸。 ——“这个时候?齐柏宜,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希望能藏起来的时候,我有点累的时候。” ——“齐柏宜,你就是不想写数学,快写。” 齐柏宜看着那张脸想,就是这个再见面的时候。
第3章 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回来,还是生面孔,并且熟门熟路坐到前台后。 虽然此人面色不善,杨姐还是上前问:“您好,您是老板吧?” “我是,”池却表情疑惑,“你们找谁?” “就是,那个,我们前几天已经预约了入住……”杨姐一直觉得这老板好像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她也拿不太准,思考的时候对面的池却又一脸凶相,她舌头有点儿打弯。 池却抬头看了一眼屋内十几二十个人的阵仗,只觉得好吵好烦,挂脸低头,说:“只有你住?” 杨姐摇头:“不是,是我们。” 说完用手臂划了好大一个圈,把身后一群人都围起来。 池却头都不抬,“没有,不记得。” 齐柏宜还像尊佛一样地坐在后面,好似老僧入定,好似屁股真的死在沙发上站不起来,杨姐瞟了一眼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头头,纠结半天选择忍气吞声。 “……这个,诶小李你快给小程打个电话,”杨姐有点冒汗,向池却道,“我们真的有预订的,您再看看呢?” “我说没有就没有。” 屋子里的氛围一下变得紧张,杨姐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碰到池却这样不讲理的也火大,上前一步正要理论,齐柏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伸手扯了下她的衣服。 “池却。” 这两个字这样排列,咬在嘴里,嚼进牙齿缝隙,齐柏宜感到类似寒冷的战栗,从而带来的不真实,恍惚间像是有什么记忆串成的线,把他往下拽了一下。 但话还是要说完,齐柏宜把杨姐拉到身后,说:“你别太过分。” 被精准点出大名的缘故,池却终于是抬头了。 齐柏宜和那双眼睛对视,也没想过目光的再一次交汇还会在他活着的时候发生。 还是那张脸——五官各自俊秀锋利,鼻梁很挺,眼珠的颜色偏淡,肤色比高中时要深一些,看着谁都很凶。 高三那年,池却走得毫无声息,谁都没说包括齐柏宜,从和齐柏宜同一间的上海学校直接转走,好像飞机升空再落地在他这里只是一起连震动都没有的蹦床运动,隐瞒、翻脸、毫无预兆,最后那通电话被瞬间切断的霎那,手脚发麻的感觉齐柏宜到现在都记得。 这样安排的意味又是想看谁出丑、露出控制不了恨意的真面目。 齐柏宜没有忘记,但也不想出丑,面上的表情由于僵硬一点没有变化,心跳却完全无法控制,抬手推了下鼻梁上滑下去的眼镜。 池却眉头一点没松,看到齐柏宜的时候甚至更紧。他打量齐柏宜的脸,再从脸到肩膀胸口肚子,再往下下不去了,眼珠又移回他脸上。 “你谁?” 池却和他们来来回回聊了这么几分钟,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实际上不差这一句了,然而杨姐从侧后方看齐柏宜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一下就冷了,冷得十分难看。 齐柏宜脾气好是出了名的,和他待过的人都能感觉出并不难相处,杨姐跟着他的时间更久,见到过齐柏宜更活泼一些的、更早以前的样子。 也从没发现齐柏宜对谁能露出这种表情。 最坏的情况就是池却不让他们住了,也有可能是程昇搞错,但可能性很小。 齐柏宜感到难堪,所以很难得有脑子转得这么快的时候,也不再尝试和池却对话,回头问小李:“程昇接电话没有?” “没、没有,他没接。” 齐柏宜把头转回去,一动不动地看着池却,说:“再打,打到他接。” 池却被他这样看着,倒一点没有生出平白为难人的愧疚,反而更直勾勾和他对视,毫不掩饰打量他面上的那张皮。 有点发怵。齐柏宜被看出一身冷汗,对于这场拉锯产生微妙的后悔。 身后门被推开,然后冷风跟着众望所归的程昇一起拥进来:“我回来了!” 他带着还热乎的肯德基堂堂登场,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杨姐当头一捶。 “到底怎么回事?”杨姐小声问他,帮他把手上的东西接过来,又把他推到齐柏宜旁边。 程昇一头雾水地看向正大眼瞪小眼对峙一般的两个人,怎么都感觉这并不像久别的老同学重逢,倒像分外眼红的仇人见面。 “啥啊?干啥?怎么了?”程昇过去搂住齐柏宜的肩膀,低声问他,“这是池却啊,你不认识啦?” “哈?” 这个问题和刚才池却问的“你谁”并列,要成为齐柏宜听过的21世纪最好笑笑话之二。 他记忆力完全不算出色,甚至有时候背个四位数验证码要看两遍,但是也没到忘记十八岁亲他一下后就不告而别的初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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