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于周洄的父母亲戚,林堂春更是知道得少之又少。 周洄自己不说是一方面,现实又是一方面——周洄自小没有父母,想来亲戚朋友也不会认识太多,因此想要追寻他童年的脚步也就难上加难。 林堂春好不容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这个小村落,就被眼前的泥土地所震惊了。 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美好和公平。 这里还保留着较为原始的生存方式,连房子都是用泥土和砖瓦潦草盖上去的,只不过这里的房屋已经很少了,还有一些根本没有住人,只有一些老人坐在门口乘凉。 林堂春站在泥土地中央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就像误入野草群的一株茉莉,脸上是这里的人少有的白净秀气,招来不少老人的眼光,而他本人站在原地十分尴尬,在一堆赤城热切的目光中缓缓败下阵来。 他硬着头皮上去和其中一个老奶奶搭话,老人笑眯眯慈祥地看着他,说:“你是哪家的娃儿啊?从来没曾见过噻。” 林堂春听不懂方言,结结巴巴开口:“我是……来看朋友的。” 没想到老人的笑容更大了,似乎在与别的老人调笑:“咋个可能嘛!这里早就没得年轻人了,你来看哪个?总不能来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吧!” 林堂春捏紧背上包的带子,问:“奶奶,你知道这里有姓周的住户吗?” 老奶奶似乎没听清:“啊?” “姓——周——的!”林堂春大声重复了一遍。 旁边另一个老人插嘴:“春兰,他是不是找周环雄他们家的?” 林堂春耳尖听到一个“周”字,连忙点头。 老奶奶白了她一眼:“哪个可能!他家全都死光喽!” 林堂春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另一位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还有一个小的……” 那个名字就像被禁止提起一般,气氛陡然变化,周遭一时无人开口。 林堂春鼓起勇气:“那个……你们说的那个周家,在哪?” 老奶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一番,半晌才一个手指指过去,却还是没有开口。 林堂春也不管他们的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摸索了半天,他越来越走进村落的深处,这才发现这里的环境和设施也没有那么的差,可以看见新建的楼房和公共活动地区,还有一大片农田,总体来说也算得上井井有条,只是年轻人太少,经济根本带不起来。 林堂春实在找不准方向,见一老人正在整理杂草,便不死心又过去问:“奶奶,您知道周……浣熊,额,他们家在哪吗?” 奶奶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样,往面前指了指:“喏,这就是。” 这是一件看上去已经破败很多年的房屋,周围几乎都是杂草,如果不是有人打理,恐怕杂草只会越生越多。 “请问有一个叫周洄的人住在这里吗?” 奶奶这才重新审视了他,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这家孙子咯。” 林堂春眼睛放亮,想着总算没有白来:“对!他家是住在这里吗?冒昧问您一句,您是他们家亲戚吗?” “不是。他们家死的死走的走,哪还有什么亲戚。” “那您是?” “只是来帮忙打扫打扫屋子,万一……”她捶了捶背,“万一哪天小洄回来呢。” “你是小洄朋友吧?他现在在大城市,听说当了老板。” 林堂春想了想,点头应了。 “你来,是想帮小洄取东西的?” 林堂春摆摆手:“不是,我就是……来看看。” 奶奶立即有些激动起来:“是小洄叫你来的吧?哈呀,他去年也是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叫人来给我送东西,又是帮村里建这个建那个……” 这位奶奶与先前在门口遇见的那几位老人的态度可谓是大不相同,林堂春觉得疑惑,弱弱问了一句:“奶奶,周洄……他之前在这里的生活状况,您还记得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童年,没有提到自己的家乡,即使只是一州之隔。 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带他回来过。 奶奶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嗨呀,你说小洄啊……村里那些老不死的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娘,每次他来给咱村建东西,那群老不死都嫌这嫌那,我看那,真是不知足,越活越封建!” “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她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小洄他娘啊,是别的村嫁进来的,他爹对她可不好,又打又骂,半夜里都能听见他娘的哭声,惨的哟……后来他娘有了小洄,他爹非不承认是他的,说婆娘胆子肥了出去偷人,还怀了野种。” “他家只剩个老公公,也向着自己儿子,村里人也都向着自己人,非说他娘出去偷人,好不知羞,差点给人砸死打死,幸亏是当时的村支书说了一句还有孩子,不然那,小洄恐怕都要被搞死的咯!” “他娘生下小洄,老公公一看是个男娃儿,勉强没得了话,只是小洄出生之后,没几天他娘就死了,他爹天天喝酒不着家,一天晚上掉进河里淹死了,家里就只剩下他和他爷两个。” 林堂春越听心揪得越紧。 “小洄出生不到白天,爹娘都没得了,他爷又是个不管事的,天天跟村里头人说这小野种把人克死了,说得神神叨叨,不久就吃了报应,走路的时候一辆三轮把腿撞瘸的了,这下彻底没得戏,家里就只靠小洄一个人。” “当时周洄多大?”林堂春听到自己颤抖到极致的声音。 “当时啊,也就四五岁吧。” 四五岁。就得一个人扛起自己的生命。 “那他怎么办呢……” “还能啷个办!我们这些可怜娃儿的,时不时就送点吃的过去,当时村子里穷,本来就没得饭吃,没得钱用,小洄就只能靠别家救济还有政府的补贴,勉强过到小学,小洄成绩好,上进,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名。”奶奶说这话时眼睛里泛着光彩,语气里满是骄傲,“老师都夸他,刻苦!每次学到半夜,冬天第二天起来手上都生冻疮!” “后来他争气,从村里考到县里,再考到市里最好的高中,就这么靠着那一点钱,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的,哎哟,叫人心疼!不过还好,最后考上了好大学,现在又当了老板。” 她说这话时语气越来越松快,可林堂春的心里却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一般跳动不得,难受至极。 这么多年,周洄喝过的酒,是不是和他在初高中时期熬过的夜吃过的苦一样多呢? 林堂春又想起那些门口的老人看他的奇怪眼神,原来那是延续多年的鄙夷和嫌弃。 就算周洄现在去了大城市,当了老板,但这段回忆会跟着他一辈子挥之不去。 “那……他爷爷呢?” “死啦,在他小学的时候就死了。小洄待他不错的,从那个时候他就给人家做兼职,捡纸盒子瓶子,还有自己捣鼓点东西卖啦,这些赚来的闲钱都用来补贴家用了,还有给老爷子买拐杖。” “就这老爷子还不领情呢,天天野种杂种的喊,幸好小洄也不理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后来小洄上了大学,听说啊他老师待他特别好,慢慢地日子就好起来了,在那边定了居,他还说要把我接过去住呢哈哈!我才不过去给他添堵!” 奶奶身子骨仍旧硬朗,展开笑颜。 林堂春半点笑不出来。他原本以为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周洄的人,可现在才发现他认识了解接触的不过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周洄,从19岁开始的日子好过起来的周洄,而不是那个被叫野种、一个人苦苦支撑到成人的周洄。 他苦涩地想,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那周洄做出一些他不理解的举动似乎也不奇怪了。 林堂春走过去抱了奶奶一下,在她耳边酸涩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把周洄保护到世间,还有周洄那素未谋面的母亲。 谢谢你救了他,也救了我。 奶奶受宠若惊,接着热情地把他往屋内领:“来,娃儿,转转,周洄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 两个小苦瓜 小剧场! 周洄:这章只活在回忆里。[托腮] 林堂春:[白眼]没有几章就订婚了还出现什么。 最近可以稳定隔日更!
第21章 虽说房屋外表很破旧,可内里还能隐约窥见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林堂春慢慢地跟着奶奶的指引往里走,奶奶一边走一遍絮絮地说:“小洄去外地上学常年不在这里住的时候,那群人就想把这个房子收走,可我不让。” “这里是小洄的家,我还等着他娶个媳妇回来给我瞧瞧哩!” 林堂春听得心里一阵酸涩,心说您老马上就能实现愿望了。 “喏,这里是小洄的房间。” 林堂春随着奶奶的手势往里看,是一间十分逼仄的房间,里面也破旧不堪,只有一床草草铺在上面的床垫,还有一个最原始的像是直接将木材搬过来用的小书桌。 他脚步缓慢地挪进去,好像又走过了一遍周洄小时候的路线。 那种感觉实在很奇妙,就好像和时空中的另一个瞬间所重叠。 林堂春恍惚地想,要是他和周洄一样大,很多事情是不是似乎都有了合理又美满的结局呢? 周洄的书桌上面坑坑洼洼,上面还有许多字迹,不过年代已然很久远,只有黑色的印记,不过有一个字很是醒目,林堂春凑近一看,是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洄”字。 那明显是小孩子的字迹,因为笔触太过稚嫩。 林堂春把手慢慢触碰上去轻轻摩挲,书桌上面已经有了一些不明的倒刺,把人的指尖刺得瘙痒又酥麻。 奶奶似乎也注意到这个字,笑呵呵道:“这是小洄第一次试着写自己的名字,兴高采烈地拉我过去看,还问我这个字是谁给他取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告诉他,这个字是他的妈妈给他取的,你不是在书中读过吗,溯洄从之,就是这个洄字。” 年幼的周洄不清楚这个字的含义,可是他知道在书中曾看到过这一句诗句,好像是逆流而上的意思。 古人的思维真奇怪。水明明好好地顺着流,为什么非要逆着来? 心善的赵嬢嬢告诉他,这是他妈妈给取的。 说到妈妈,他的印象就更少了。 可是她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小周洄看不懂的名字。 他怕自己忘了,便照着书把这个字一笔一划写下来,即使在这个村子里还少会有人叫他的名字,除了赵嬢嬢。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除了这些,还有周洄的作业本,都是小学时期的,里头全是密密麻麻整齐的字,还有老师用红笔打出的无数个“优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