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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幸好,他是即使翻了船,也能在海上抓住破碎浮木煎熬活下来的人。 长大后,周围的环境渐渐地有所变化,好像人们对同性恋更包容了,好像同性恋不再是难以启齿的词语。江凡似乎也跟着一个一个曾经被“异类化”的同性恋过了这道“独木桥”,抵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江凡却不再有跳入爱河的念想,所以也就不再向别人提及或确认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约莫有十秒钟没人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秋天的呼噜声。 江凡继续抽毯子。因为不常用,被他塞在了折叠区的最底下,如今要完整抽出来,还得让上面的衣物不倒,是需要些功夫的。 而程明非似乎意犹未尽,问他:“你怎么想?” 江凡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太敷衍,程明非并不是一个戴有色眼镜的人。 “我和你一样。”他说。 毯子终于被抽出来了,很完美,上面叠着的衣物也没有倒。 江凡右手拎着毯子,左手捡起床上的换洗衣服。抬眼一看,程明非还是那个姿势,可表情却像在沉思些什么。 很莫名地,江凡右眼皮突然重重一跳。 不妙……程明非在思考。 他轻快而迅速地绕过程明非,而在他到达客厅时,程明非忽然叫住了他。 “我八成确认……”程明非说。 “不准说话!”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摇摇烛光中,江凡看程明非眨眨眼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终于耐心告罄,把右手的毯子狠狠砸向程明非,咬牙切齿地说:“滚去洗碗!”
第4章 昨夜里台风作祟,声响嘈杂,风雨淅淅沥沥,程明非依然缓缓而规律地进入梦乡。 清晨六点钟,鸟雀先醒,叽叽喳喳仿若控诉台风入侵暖巢,程明非苏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几秒,顺便松了松筋骨。 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腿上。四处张望,门外的窗边站着一个发呆的人。 台风好像已经过去了,帘外的天还阴着,天空犹如覆了薄薄一层雾。院子里种了一棵程明非不认识的大树,江凡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站,身穿米色的家居服,头发在后脖颈扎了低低的马尾,露出玉石一般的肌肤。细长的烟夹在他手指上,风吹帘动,程明非看见江凡颊前的碎发抚过他的耳垂,空烧着的烟灰飞到了他的手背上。 窗边人在透明烟灰缸中抖抖烟灰,又抬手送进嘴中吸了一口。程明非看见他红润的的唇张开合上,不久,薄唇赶出一簇白烟。 猫被抱着坐在了窗台上,受伤的那只脚胖得很明显,虎头虎脑地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缥缈的烟。 不忍打扰这幅画面,程明非趴在沙发背上看。 天色慢慢变透亮了些,程明非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有余。 在江凡又点了一根烟时,程明非起身走到窗前。 越走近,他才能看见外院的全貌。不大,有棵盖过小平层屋顶的大树。树枝延伸到屋檐下,屋檐下摆放了一张木桌和几张木椅,桌子上放了笔电。程明非看了一眼,随后拉开窗帘,小声问:“你在写剧本吗?” 江凡浑身颤抖了一下,指间烟的烟灰簌簌落到地上,几粒飘到秋天身上。他转头看程明非,受惊的表情还未收好。 程明非张张嘴,歉疚道:“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程明非看到江凡表情僵硬地伸手把笔记本合上,对他说没事。紧接着,江凡重重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单薄的胸腔深处被呼出,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又把猩红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 两人沉默。 秋天勾住窗帘,只有三只健全的腿也硬要像猴子一样喵喵叫着试图往上爬,爬没多久,被程明非一手扯下来,又只能从头开始,反复如此。最后秋天气不过,亮出爪子就要挠向程明非为了救它而浑手是伤的手臂时,江凡揪住秋天的后脖颈,弯腰把它放到院子里玩。 “睡不着吗?”程明非逮住机会问道。 江凡不欲多说什么,站起来后揉了揉眉头。 程明非看他长长眼睫和微红眼尾,再次问道:“你不开心吗?” “……” 昨夜台风在窗缝隙呼啸,玻璃窗被狂风裹挟的树枝敲打,杂乱无章响了彻夜。江凡被影响到睡眠,好容易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钟突然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几个小时的放空和疲惫让他此时十分不想说话。他微微侧眼看程明非,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无奈叹了口气:“没有不开心,别再问了。” 程明非笑了,“我还以为因为昨晚的事情,你不会再理我了。” 昨晚江凡洗漱完,从浴室走出来,原本在沙发上躺着的程明非狗一样,听到脚步声后就黏在江凡身后,一直跟江凡道歉。江凡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干脆地走到房间里面阖上门,关灯睡觉。 其实这件事情他当晚就忘记了,不想说话纯粹就是不想说话,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他没想过这么小的事情程明非会记挂到现在。 思及此,江凡认为还是需要和程明非说明一下。他站直了,把半开的窗户全部推开,和程明非说:“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是我自己不想说,同样的也不想被你问为什么。” 程明非嘴边还挂着笑,不吝啬夸赞:“你很大方。” “什么呀……”江凡自己也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程明非这种样子逗笑,“这在你眼里就是大方了吗?” 程明非点头,说:“是的。”又接着补充他的细节:“你会主动和我道歉,还经常不把我对你的冒失放在心上。” 他停顿没有多久,又继续说:“你也很善良。你会风雨兼程来救我,收留我,让我不至于在陌生地方求助无门。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听他口气认真,用词严谨,江凡就真的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他来了兴趣,挑眉问程明非:“哦,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根据程明非为数不多的经验,他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别人帮助了他,他报答的方式是直接送钱,对方的愉悦度会直接提升好几倍。他曾经和H市公司的秘书Angle说起过这些事情,秘书也对他的报答方式称赞有加,并说“对比起捉摸不透、没有实质的人情世故,人类大部分会更加喜欢能握在手里的钱”。 于是程明非说:“我会让秘书按最高标准的套房价值算,然后直接汇到你卡上。” 江凡笑着的嘴角浅了些。过了会,他微笑转头,对程明非说:“不用了,瑞哥对我有恩。跟你开玩笑的,我不需要任何报答。” 程明非心想,江凡好像和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的圈子里多的是摸爬滚打、追名逐利的人,有时虚浮的名利场让他讨厌,可回过头看,自己也是浑水里的一条鱼。 而江凡总是无欲无求、很善良的样子。 时常让他脑海里浮现一位样貌已经模糊的故人。 回过神,程明非想起江凡提到Garry,说道:“我先前有和Garry说过,如果购买的版权,作者愿意参与编剧、选角的话,我这边是不会阻止的。”他看了眼已经被合上的笔电,又看着江凡,“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过?” 话题被引到了一个江凡意想不到的方向。 似乎有,似乎也没有,江凡记不清了。当年这本小说投递出版社成功后,销量惨淡,急着给生母凑钱治病的江凡心灰意冷过,但没想过不久后被林家瑞买下版权。 林家瑞刚买《赤骨》版权那会,他才十九岁,大学都还没有毕业。那时的林家瑞也还没有拍出成名作,成名作也不是依靠江凡这本小说,而是赶上了毕业季的青春群像电影。至于是什么名字,江凡没有用心记过。 后来两年,林家瑞和江凡的联系稍稍比以前频繁了些。某年五月,林家瑞开车来他院子里摘枇杷,提起《赤骨》时,颇有信心地说他一定要拍成电影,只是他想尽可能复刻场景,所以所需成本很高。他站在人字梯上,剪下一簇金灿灿的枇杷向下递给江凡,说他要把投资的机会让给懂得赏识的老板。 其中的心酸和辛苦他从不与江凡说。 而后兜兜转转六七年,林家瑞口中‘懂得赏识的老板’就在他面前。 “应该吧。”江凡轻轻说:“太久了,记不清。” 秋天小小身躯,在小院子里玩叶子玩腻了,转头要去爬枇杷树,比脑袋还要大的肚子和受伤的后腿成了最大的阻碍。江凡担忧地走过去,弯腰把秋天从树干上拔出来,顺手捡了被台风刮落的树枝蹲身逗它玩。 程明非开门走了出去,也跟着蹲在江凡身边,说:“你的作品我看过几本,站在商人角度看,如果是前几年,它们是没有投资价值的。但就今年来说,市场恰好兴起这类型的脑洞作品,而你的作品很有潜力。” “我知道的。”江凡说。 没有商人愿意做赔本买卖。 “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你的读者,我认为你很优秀。”程明非说。 秋天再次腻了这种把戏,也或许是累了,踮着脚慢慢地走到桌子下,舔舐着腿上的毛发。 两人站起来,江凡差点晕倒,程明非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江凡抓着程明非的手臂缓了一会,说:“谢谢你认可我,也谢谢你扶我一把。”他揉揉太阳穴,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些了,洗漱一下,我带你去芳阿婆那里看看那些比较深的伤口,免得留疤了。” 路上杂草被吹倒一边,积水尚未退干净,夹着许多七零八碎的杂物,浅浅一层铺盖在泥路上。 芳阿婆家是村子里的诊所,也是一层平房,面积比江凡家里大,不过没有小院子。 两人到门口的时候,芳阿婆好像刚开门不久,程明非闻到苦涩的药味。长条的木沙发边上放着几个输液架,还有个被分隔出来的房间里面放了几张铁床,床边也放着输液架。 江凡走了进去,程明非发现江凡在这里不比镇上兽医诊所拘束。他看见江凡再往里面走,掀开一张帘布,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门。 紧接着,江凡扣起手指轻轻敲响:“芳阿婆,楚楚,有人来了。”之后他放下门帘,在长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抬眼看看遮光的程明非,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程明非走过去坐下了。 不出两分钟,门打开了,门帘被掀起,程明非看到一个全身发白的、约莫10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但还没有走两步,小女孩看到程明非,又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有老人在里面‘哎呀’一声,“楚楚,你把奶奶老骨头都撞疼了。” 不久,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头顶花白、后脑勺挽髻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走出来到柜台前,手里牵着方才那个小女孩,关切道:“小凡,你又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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