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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东子?” “他啊,认识,”杨美珍放下手里的活,“镇上谁不知道他在林城当大老板,他奶奶整天拉着我们炫耀,恨不得上广播站通告去。” 边雪懒洋洋地说:“你不也整天说我是大摄影师?” “你这小孩儿讨喜,能一样吗?”杨美珍的语气里全是对东子的看不上,“你少和他玩,他小时候我就觉得不咋地,你姨我看人很准的。” 边雪伸直腿,在脸上摊了本杂志,两手搭在肚子上昏昏欲睡:“还会看面相呢?” 杨美珍说:“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跟他不对付,是吧?” “是啊,不对付。” “你妈有一次跟我说,你和东子在学校门口吵架,她本来想上去帮忙,结果你跟个小炮仗似的,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杂志下的眼睛倏地睁开,边雪闷声说:“我都不记得这些了。” 杨美珍的语气变得跟毛线团一样柔和:“她那晚没睡着,我问她坐阳台上干嘛呢?她说她后悔。” 边雪拿下脸上的书,坐起来问:“为什么?” 他妈妈杨云晓,一个一辈子都没妥协过的女人。当年毅然决然离开晞湾镇,后来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国,去非洲当志愿者。 边雪无法想象她说后悔的样子。 杨美珍眼珠上扬,想到哪说哪:“她说,不管你能不能自己解决,她还是应该出面,至少得让你知道,她就在不远处,靠得上……” 要不是阿珍姨提起,边雪真记不得小时候和李东之间还有这回事,更不会知道柳云晓有过这样的想法。 隐约回忆起什么,先出现的细节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感受。 无助、不安、愤怒、委屈,过去太久,它们朦朦胧胧,或许都有那么一点。 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心里的确有一道声音在说:如果有人能帮我就好了。 边雪把话听到一半,脸颊一阵冷一阵烫。他控制不住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放下书,往汽修店走。 “诶!你去哪儿呢?” “我去逛逛,晚点回来,阿珍姨你看一会儿店!” * 边雪站在小路上没过去,这儿被很多人踩过,泥地上有道土坑。不远处,李东彻底喝醉,面色通红,口齿不清。 棚子里摆着一排工具,陆听站在车底,周展站在一边帮忙递东西。 李东大声嚷嚷:“你小心一点,别把我新车修坏了!” 陆听瞥他一眼,从脚边拿起一个斜口钳。 “跟你说话呢,”李东绕到车边,拍拍前盖,“你听不听得见啊?” 秦远山把李东拉到一边,递了根烟过去:“陆工是店里技术最好的师傅,交给他你就放心吧。” 李东刚叼着烟走出几步,陆听从车底钻出来,在工作服上擦手。 “怎么样,看出是什么问题了吗?”李东瞅了眼陆听的耳朵,眯着眼问,“哦不好意思我忘了问,你这耳朵能听懂吗?” 周展“嘶”的一声,突然大喊:“秦老板!狗!狗进来了,快先让它出去!” 秦远山一怔,跟着演:“哎还真是,我这院子里流浪狗挺多,李老板,要不您去我办公室等等?” 李东不搭腔。 陆听越是沉默,他那股气儿就越顺不过来。 陆听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如墨的黑发扫过眉眼,视线平等地扫过每一个人——除了李东。 那种厌恶到极致,以至于懒得搭理的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然而李东本人沉浸在“居高临下”的快感中,陆听的表情在他眼里不是蔑视,而是怯懦以及崇拜。 陆听换了双手套绕车一圈,把车里里外外排查一遍。 人的嘴会骗人,但车不会。每一个零件在陆听看来都有声音,新的旧的,坏的好的…… 所以他扔下手套,在李东面前站定:“是从哪儿买的车?” 周展和秦远山回过神,齐齐看向李东。只见李东拿烟的手一顿,很快脖子上凸起一根青筋。 “你什么意思?”李东先是用气音发笑,“正规店里买的啊,前天刚提的。” 陆听偏头,在肩上蹭掉额角的汗水:“零件旧的,车有改装痕迹,被骗了你,现在找卖家还来得及。” 秦远山立马插进两人中间:“能修好吧?能修好就行啊,车有点小毛病多正常啊……” “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李东一口唾沫喷在秦远山脸上,“老子这车是新的!新的你能听明白吗!” 发什么酒疯,太吵了。 陆听皱眉退远:“能修,火花塞老化。” 李东推开打圆场的秦远山,拍开周展阻拦的手:“你这聋子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这不是存心挑事儿吗?” 陆听读懂了他的唇语,见他急得上蹿下跳的样,忽然就笑了一声。 周展拦在陆听跟前:“李老板你这话就过分了!” 秦远山顾不得刚才挨的那一下子,跑到陆听身边,随时准备拦人:“老板!诶!有事好好说,您这车是新的、是新的!咱不是正要给修嘛!” “秦老板,你店里的小弟怎么说话的?”李东挺起装满酒的肚子,扯着脖子骂,“我是看他年轻,耳朵又不好,才一直忍着没骂人!” 陆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余三人伸手的伸手,张口的张口,场面一度混乱。 蹲在小路上抽烟的边雪揉着腿站起来。 李东这蠢货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肚子里装的全是中年男人成功学,喝了点酒就控制不住,逮着个人就要发作。 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摁了摁,边雪撩开头顶的叶片,挽起袖子刚抬起脚,眼底那团人影有了动作。 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只见醉醺醺的李东脖子一拧,张牙舞爪地往前扑去。 有人大喊:“我操,别动手啊!” 另一人嗷了一嗓子:“李老板!你你你喝醉了!别冲动!” 陆听听不清,反应慢了半拍,被李东抓住了胳膊。但很快他弯腰从秦远山和周展中间绕过,反手拽住李东,身体直压过去。 边雪的手垂在腿边,他盯准陆听的动作。 握拳、抬手、挥拳—— 仿佛听见“哗”的一声,陆听砸在李东胸口的那一拳漂亮利落。 他总是迟钝慢半拍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明,狠厉劲儿从指骨间砸出,砸得李东跌跌撞撞,酒醒了大半。 一拳,够了。 李东捂住胸口:“我操,陆听你是不是有病……” “李总,”身后响起一道笑盈盈的声音,“小卖部正准备卸货,我来找陆听帮忙。” 陆听捏紧的拳落在半空,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嗓音,未见其人,猛地把手藏到身后。 紧接着李东侧过头,边雪的身影落入眼底。他的外套搭在胳膊上,穿着干净整洁的米白色针织毛衣。 边雪走到陆听身边,拉住他紧绷的手腕。 李东嘴角嗫嚅:“好啊边雪,你来帮他?刚才你分明不给我面子,是看不上我还是怎么着?” 边雪在陆听手背上拍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便签,写上一串号码:“怎么会,我不是答应你,要去同学聚会吗?” 他不顾车行几位的震惊,拦住蠢蠢欲动的陆听,将便签递给李东。 “我不懂车,但在林城有个常去的汽修店,报我的名能打折,洗车免费。都是老同学,李总,行个方便呗,陆听我就先带走了。” 边雪一口气说了许多,陆听一直看着他的嘴唇,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茫然和愤怒,再看向李东时,眼睛里布满血丝。 秦远山叹为观止,这给个巴掌再给个甜头的招数实在是厉害。 不是……边雪是这种人吗? 看着不像啊。 李东表情缓和不少,听边雪说不懂车,又一口一个李总地喊,他眉毛差点扬上天,故作矜持:“行吧,我懒得跟他计较。秦老板,换个人帮我把那什么火花塞处理一下。” 边雪没再管后续的事,拉着陆听就走,连工作服都没让他换下。 陆听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重,呼吸声越来越大,恨不得把水泥地踏穿。 走到岔路口,陆听彻底不走了:“为什么?” 边雪还没来得及解释,被陆听把住肩膀:“不要答应他,说好的……不需要你帮我。”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边雪肩上,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而边雪是穿行在隧道里的一辆汽车。 额上的汗水一滴一滴砸下来,他好像真被逼急了,嘴里不停发问。 为什么? “秦老板拦我那一下没用力,我知道他也生气,才动的手。李东不是第一次找茬,他吃亏不舒服在林城,就老爱来车行惹事。” “不要你帮我。” 边雪听到最后那句才沉下脸:“陆听,真以为我在帮你?” 陆听的声音戛然而止,艰难地眨了下眼睛。 “秦老板没用力,你那一拳也没用?”边雪捏住陆听的下巴,“让你揍了一拳就够了,把人弄进医院也不好办,我不出手秦老板也会出手,你说是不是?” 陆听咬着牙,把头转到一边:“是,那你也不要去同学聚会。” 边雪没松手,继续掰着他:“只要我还待在晞湾镇,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躲开了今年还有明年,老让他欺负咱也不是个事。” 在李东面前凶得要吃人的陆听,落到边雪跟前气势一下子蔫儿下去,转头不语。 边雪啧了声:“弟弟,你要装听不懂看不见,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你说过,”陆听倏地扭头,压低眉毛直直看他,“小面。” 边雪哼笑一声:“陆听,知不知道李东都要把你这碗小面吃了?下次你还要跟这种蠢货动手?” 他往陆听背上拍了一巴掌,陆听默不作声,就一直跟着,踩在他的影子上。 两人越走越远,陆听这才拦住他:“去哪里?” 边雪仰头:“手不疼吗?去药店买点药。” 陆听这才发现手背上划了一条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弄上的,血迹已经结痂。 他在原地愣了许久,边雪再次走远,他小跑追上:“我,其实不用,一点点,习惯了……” “用,”边雪瞥他一眼,拉住了他的手,“别说话了陆工,听话。”
第16章 这是晞湾镇唯一的药房,开在镇子中段,守店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身后的墙面上贴着:跌打扭伤,中医针灸、头疼感冒、外伤、养殖技术指导。 边雪看得咂舌,上一次来这是好几年前,那时医生的业务还没这么广泛,至少“养殖技术指导”这一项是没有的。 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要不买点擦伤药就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医生瞅见来人,戴上眼镜招呼陆听:“小陆怎么来了?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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