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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子被掀开,扇来一阵暖风。陆听一眨眼,右侧床头柜上亮起一盏小夜灯。 边雪半撑起身,撩住遮挡嘴唇的发丝,几乎快靠在陆听身上:“开个小夜灯,可以吗?” 陆听仰躺着,这是边雪今晚第二次用这个角度看他。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使之变得和听见的声音一样,不太真切,但很动听。 边雪没等来回答,就见陆听闭上眼“嗯”了一声。 “睡了?” “嗯。” “真的?” 陆听的眼皮动了动:“边雪,我耳边说话不要,很痒。” 边雪于是滚回自己的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眼睛。 话这么多的确不是他的作风。他清楚自己的德行,无非是有点别扭,更怕陆听别扭。 刚闭上眼,身后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你睡着了吗?” 边雪笑了下:“哪有这么快。” 陆听的声音本就偏沉,到晚上有些沙哑:“我和别人睡觉,第一次。” 身下的床是他爸打的,陆听睡了十年,空了五年。在第六年里,迎来了第一个体验它的朋友。 边雪下意识想纠正语序,几个词换来换去,哪哪都显得奇怪,于是作罢:“有机会我们去露营,叫上韩恒明和周展他们,一起睡帐篷。” 陆听拍了下他的肩膀,用了点力让他转过来。 “你在说什么?” 他们面对面躺着,床并不大,只动动腿弯,膝盖就能碰到一起。 边雪字正腔圆地重复刚才的话,用零碎的手语辅助。 “好,”陆听说,“我,朋友一起。” 边雪摇了摇头:“我,和,朋友,一起。” 陆听跟着念了一遍,边雪说:“用手语怎么说?” 陆听小麦色的手抬了起来,边雪一笔一划照做,在做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他抓住陆听的手,轻哼一声。 那不是“朋友”的意思,而是“你”。 他们像两块吸铁石,正负极不停转换,有时和对方靠得很近,有时把对方推得很远。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之前是餐桌,现在是被褥。 “你有别的聋人朋友吗?”边雪问,“你可以邀请他们一起。” 陆听偏了下头,平躺回去:“嗯,不算朋友。” 此刻的氛围让人太放松了,很多从未说过的话,就这样被他从心里拎出来,放到边雪面前。 陆听说了些以前的事。 他从特殊学校回来后,尝试过和更多人交流。但手语的种类五花八门,与每个人受到的教育有关。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陆听学习的文法手语,不足以支撑他读懂每个人的话。交流起来仍旧存在困难。 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去地方单位工作,有的升学念书,有的留校任教帮助更多人,还有的比如陆听,回家乡发展,杳无音讯。 边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陆听转头去看,见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好些文字。 “上次杨美珍看的电视剧居然没有字幕,”边雪一边编辑一边嘀咕,“我写封建议信……” 陆听盯着他的侧脸,睫毛遮住了眼眸,每眨动一次,眼下的阴影便跟着晃动。 他抬眼思考时,阴影不见了,瞳孔乌黑透亮,里面不仅装满了陆听的影子,还有好些陆听读不懂的东西, 陆听盖住手机:“照片在哪里?” “嗯?”边雪想了想说,“我们的合照吗?我放在小卖部了,阿珍姨要用相框裱起来,你的呢?” 陆听忽然想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他起身,从外套里拿出个钱包:“还有我爸妈的照片,给你认识。” 边雪翻了个面儿,趴在他身边:“好啊,我看看。” “我爸的钱包,”陆听摸了摸钱包的尖角,“他说是真皮,我说被骗了。” “就是真皮,叔叔比你识货。” 陆听知道他在开玩笑:“边雪说得对。” 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照片,边雪捻起泛黄的那张,对光一看—— “这是你爸?” 陆听扬了下眉:“认识?” 边雪使劲一点头:“认识,小时候见过。”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那时候边雪还挺小,陆叔来小卖部买烟,跟他说过几句话。这是世界上第四个对边雪说,‘你可以成为摄影师’的人。 “好巧啊边雪。”陆听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 “好巧啊陆听,”边雪有点冷,缩回被子,用脚尖踢了踢陆听,“陆叔人挺好的。” 陆听没有把脚移开,两人隔着被子靠在一起,被褥在短暂的安静中越变越薄,仿佛一吹就会飘远。 墙上的拼音插图边,有几道圆珠笔印记。一只小飞虫自底部攀爬,越过最下端的痕迹,无声无息地爬向顶端。 它在最后一根黑线上停下,高度大概在陆听耳朵之上。再向上是无限的空白和一块时钟,以及洇出水渍的墙皮。 有点困了。 陆听的呼吸声落在头顶,边雪在一呼一吸中想,等明天早上醒来,就拉着陆听,把最后一根补上。 不知道陆听吃了多少杨美珍做的茶叶蛋,个头已经窜到一米九,刚好能填补那一大块白墙。 边雪趴在床上,揽住陆听的大腿。 其实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他原本想给陆听一个拥抱,想了想,没好意思。 陆听的腿顿时僵硬起来,低头看着边雪头顶的旋儿。 边雪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陆听已经茁壮成长为一棵大树,并且是晞湾镇里最强壮的一棵。 边雪闭上眼,他刚看了几页课本,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从明天开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比昨天更幸福。” 陆听搭在床沿的手指一顿,抓紧床单,许久没能松开。 腿上原本若有若无的重量,在突然间变得沉重,使他足以清晰地感受到边雪的呼吸。 一阵闷闷的鼾声打破沉默,陆听拍了下耳朵,发现那声儿从门外传来,云磊睡得很沉。 他弯腰看向边雪,边雪闭着双眼,俨然已经熟睡。 仿佛听见“咔哒”一声,陆听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秒针往前跨了一步,落在“12”的数字上。 陆听心想,现在就是明天。
第28章 陆听试图扒开枕在自己腿上的边雪,可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皱了皱眉,连人带被子往上挪动,顺道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边雪的头顶在陆听大腿上蹭来蹭去,再往上…… 不可以再往上了。 陆听腹部一热,难以置信地往下看了眼,立马伸手制止。他不敢把边雪吵醒,但自己又总觉得不得劲。 就这样自顾自僵持了五分钟,最后心一横,托起腿上的人放到胸前,用手紧紧将他搂住,不让他再动。 第二天在杨美珍的一嗓子“吃饭了”中开始。 今天三个菜都是边雪做的,杨美珍叫的是刚从汽修店过来的陆听。 菜的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说得过去,杨美珍尝了一筷子,眼睛都亮了。 “我早上看见小磊了,”杨美珍说,“奇怪了,他咋走另一条路过来的?” 陆听给杨美珍盛了碗汤。 边雪给添了片滑肉:“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了,绕了点路呗。” 杨美珍很快被说服,又瞅了瞅陆听:“小陆今天是怎么了,昨晚睡觉磕到腰了?” 不管是站还是坐,陆听随时端正笔直。今天他一来店里,杨美珍就看他揉了下腰寓家vip。 哪怕现在,也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坐不是坐,弓腰驼背。 陆听还没听清,边雪先清了下嗓子:“落枕了,没事儿。” 边雪早上醒来,察觉到自己的睡姿,尴尬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他枕在陆听胸前,一觉睡到天亮,半夜的时候甚至梦见陆听说给换了个新枕头,又软乎又暖和。 的确挺软的…… 而陆听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一整晚保持这个姿势。腰不疼才怪。 杨美珍:“谁落枕落腰上去了?” “嗯,我落枕了,”陆听终于反应过来,回避杨美珍的视线,“没关系。” 也不知杨美珍信没信,一个电话打来,边雪连忙接起,就在饭桌边“喂”了声。 张总亲自打电话过过来,竟然就是为了通知他,回林城的票给他买好了。 “买的什么票?” “你助理给买的火车。” “我提前打过招呼,不坐火车高铁,公司派车过来。” “公司的车安排不过来,你那又坐不了飞机,去县城坐火车不挺方便的,算了,你自己跟助理沟通吧。” 张伟方这通电话没别的意思,无非就是给边雪一个下马威,告诉他,既然人回公司了,就得听公司的安排。 那头先挂电话,陆听说:“火车,为什么不坐?” 边雪脸色不怎么好,连带着语气也冷硬:“坐着头晕恶心想吐。” 杨美珍拍拍陆听的胳膊:“没事儿,小陆你吃。” 第二个电话是助理打来的。 “把票退了,”这事助理做不了主,边雪没为难他,直接说,“我自己找车过去。” 助理挺不好意思:“哥,那我把票退了,谢谢啊。” 把这事儿办完边雪也没胃口了,好在杨美珍和陆听都没多问,一个给他夹菜,一个给他盛汤。边雪捏了下脖子,努力把碗里的菜吃完。 小饭桌放在屋外,被晒得暖烘烘的。陆听老早吃完,捻起桌上的花椒香葱。 花椒当眼睛,没切碎的小葱变成弯弯的嘴。小葱弧度朝下,等边雪看过去时,陆听给它翻了个面。 边雪的脸没绷住,轻笑出声。 杨美珍假装没看见,等对面那动静停下才问:“你要去多久,还回来吗?” “不知道,”边雪在花椒下放了颗蒜末当鼻子,放大音量说,“快的话就几天,反正会回来的。” 杨美珍嘟哝:“你一个人?” 边雪瞄了眼陆听:“对,韩恒明帮我找了辆车。” 杨美珍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等会儿你给刘奶奶带点东西去。” “刘奶奶怎么了?” “感冒了,在屋里待好几天了,你给带点鸡蛋面条,从店里拿。” 边雪皱眉问,刘奶奶感冒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好? 杨美珍挥挥手:“年纪大了,感冒一下不得了的,就对街卖米线那家,老头子去年摔了一下,人第二天就走了。” “知道了,”边雪听不下去,“现在就去,你吃完把碗防水槽里,我回来洗。” 陆听跟着站起来,边雪走哪跟哪。 边雪提着两袋东西出来:“下午不上班啊?” “午休,”陆听把东西接过来,“你找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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