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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张珍去哪里打听的,说博士毕业就可以去大学当老师,那多好啊。 别人一问,她儿子是大学教授,不但工作稳定,说出去更是长脸。她养的儿子,不仅要成为镇上少有的大学,还要成为镇里出去的唯一的博士。 于是陈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读了博士。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像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选择,每一个决定命运的分叉口,都有四面八方的力,推动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现在张珍说这种话,陈沂觉得有一些心寒。 往前,是漫漫长路无白昼,看似前途光明一片,实际上陈沂一眼就看得到头。 往后,是工作不顺,亲人病,一切重压压在他身上,陈沂快忘记自己上次毫无压力地呼吸是什么时候。 陈沂轻轻叹了一口气,给陈盼打电话。 母女两个人从小就三天两头吵架,陈沂已经习惯了。 打到第三个陈盼那边才接,那边背景嘈杂,一听就是小孩子在哭,声音尖锐。 陈盼语气并不客气,“什么事?” “姐。”陈沂说,“我跟妈说好了,她知道自己错了。” 当过太多次和事佬,陈沂这话已经要说烂。 “大家都是亲人,妈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们……” “行了。”陈盼冷冷打断他的话,那边孩子的哭声更大了,陈沂在电话里听就觉得刺耳,走廊空旷,这一下还有回音。 陈盼似乎换了个地方,那边吵闹的声音瞬间好了很多。 陈沂每次都这么劝人,话术不变,又说了很多,陈盼一句话没回,但是陈沂知道她在听,每次这样劝完,陈盼基本就消气,该干嘛干嘛,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陈盼没有表态,依旧沉默。 陈沂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姐?” 陈盼轻轻叹一口气,突然说了个牛马不相关的话题,说:“你侄子几岁了,你记得吗?” 陈沂下意识回答:“五岁。” “是啊,都五岁了。”陈盼回忆似的,“五年了,我已经结婚五年了。知道你侄子为什么哭吗?因为不好好吃饭,吃一口吐在地上一口,他奶奶惯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最后要我来扫,大米饭飞的到处都是,很粘。我要趴在地上,到处来回地擦,才能擦干净。” “我这样擦了四次。今天忍不住说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哭,说最讨厌妈妈,他奶奶就开始发了疯没了命地哄,饭是我做的,地是我扫的,最后我成了坏人。” 陈沂心口一梗。 他知道陈盼在影射什么,住院一年,他们请不起护工,张珍的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是陈盼来照顾。但是张珍一点都不念着女儿的好,陈沂夹在中间,也两边不是人。 陈盼冷笑一声,“你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地以为我们家庭妇女就这样,永远沉浸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吗?” “没有,姐没,没有。”陈沂答得很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沉默一瞬,道:“姐,你如果过得不顺心,那就回家。” 陈盼这一瞬间却突然哽咽了。 她抽了一口气,“我没有家了,你懂不懂,陈沂。你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不是,我在哪都是外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妈说的都是气话,姐你别多想,我已经说过她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行了!”陈盼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像是彻底失去耐心。 陈沂安静下来,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问的多余,就算当着自己的面,张珍和他死去的父亲好像也没少说这种话。赔钱货、早晚嫁出去。陈沂知道陈盼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沉默一瞬,也有一些哽咽,“对不起。” 道歉的话苍白,隔着电话就更显得无力。 陈盼冷笑一声,“对不起没有用,知道吗。你欠我的,你们全家都欠我的。陈沂,你要是从来没出现该多好!”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那句尖锐的“从来没出现多好”穿过手机的扬声器,砸在走廊惨白的墙上,头顶根本不亮的灯上,一步一步加强,越来越锋利,最后狠狠刺在了陈沂的心口。 他突然从胸口感觉到一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血在流。走廊鸦雀无声,陈沂此时无比地需要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没有。四处苍茫一片,陈沂走出医院的楼梯,走到大厅。 他看有人在挂号,有人在问路,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捂着伤口哀嚎,但那些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他脑袋里还回荡着那个尖锐的声音。 如果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难过,不会失望,不会纠结,不会没有选择。 可从出那一刻,他们就没有选择。 陈沂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把一切都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朦胧,一切都不真实。 恍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陈沂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是晏崧。 偏偏又是这种时刻。 有时候陈沂想,命运是不是早就设计好,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爱上晏崧。 如果是这样,其实他早就可以承认。 他认输,他投降。他早就无可救药。
第7章 为什么撒谎 晏崧是顺路来医院,路上救了个被车刮到的老人,家属半天没来,他只好在这里等着。 等了半天,家属才匆匆忙忙赶过来,说什么非要给他钱,晏崧拒绝,结果又说要请吃饭。他知道这是好心,但是帮人实在是顺手,医院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么一会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正愁着怎么脱身,没想到一转头看见了陈沂。 叫他没什么别的理由,主要原因是他不想再和这几个人继续来来回回地拉扯。 陈沂看起来脚步虚浮,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晕倒。 晏崧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这一叫能给陈沂的魂叫走。不过即时抽身才是重要的,他还是叫了陈沂。 他不是很习惯叫陈沂的名字,从前一直是叫师兄,现在疏了,客气了,开始叫陈老师,好像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叫过。 “陈沂”这两个字含在嘴边,在晏崧口腔里滚了一圈,才叫了出来。 陈沂闻声转过头,神色晏崧看不清楚。但动作有一些奇怪,像是被人施了法,陈沂定在那了。 晏崧没预料到的反应。 他走到陈沂面前,随口寒暄:“陈老师,这么巧,怎么来医院了。” 在医院这种地方碰见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话已经说出口。 陈沂低着头,右手攥成了拳头,好像反应了很久,才开口:“我母亲病了,我来医院照顾她。” 他眼睛是红的,面色也不好,好像刚哭过,这个距离可以看见眼尾的小痣,好像被通红的眼睛晕开了。 晏崧把这种不自然归结为亲人病。 这一刻他有一些后悔,这种时刻陈沂似乎并不想遇见熟人。 “您怎么来医院了?“陈沂观察着晏崧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是……病了吗? “没有,”晏崧解释,“顺路过来的。”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他崎岖的经历,这太麻烦了。他们疏得只能用两个字概括。 “哦。”陈沂回。 没病就好。 这话他不能说,他觉得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晏崧也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是右手传来的疼又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这副样子狼狈到有一点可怜了,在晏崧眼里,他局促,不安,整个人都被一种高压笼罩着,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 有这么严重吗? 晏崧觉得继续问也不合适,但他还是问了,“阿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晏崧这一刻是无比的确定,陈沂好像并不想看见他。 可是为什么? 从前在组里他们关系非常好,这个师兄虽然人很内向,但是很热心,更没有什么坏心眼。两个人在他读硕士的三年关系一直非常不错,相比其他人,陈沂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排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朋友。 但自从毕业之后就断联,一直到今天,陈沂好像还是一直在避着他。晏崧找不到理由。 陈沂也停顿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把晏菘那句话听清楚了。 他知道这是客套地关心,这一年里同事知道他母亲病,或多或少都问过几句。从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是面对晏崧,他犹豫了。 许是沉默得太久,晏崧又追问了一句。 “很严重吗?” “还好。还好。”陈沂回。“我能应付的来的。” 他还是不想让晏崧见自己有多惨,至少在晏崧面前,他想有一点脸面。 这话没有多可信,晏崧也看出来他在撒谎。 但他知道陈沂明显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临走,他还是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要客气,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太客气了。” 互相说了“再见”,晏崧转身要走了。 陈沂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隐没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霎时之间突然长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晏崧越走越远。 这个背影好像充斥在他这两年的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成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和心魔。 可下一刻,晏崧好像听见了陈沂内心的呼唤,忽然转过了头。 陈沂还在原地,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晏崧似乎也没想到陈沂还没走。 于是受不知道什么驱使,他又绕了回来。 晏崧问:“我要去a大一趟,你回去吗?可以顺路带你。” 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一阵风正好从门外吹进来。有人挡着头,飞快往医院大厅跑。 a市的天就这样说变就变,前一秒晴空万里,现在又开始下雨。 陈沂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来了电话。 是郑卓远。 “陈老师,一会儿那个会议结束你稍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陈沂出来得匆忙,全然忘了下午的会议。 晏崧显然也全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陈沂知道再拒绝就太奇怪了,现在的晏崧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们的甲方。 陈沂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您了。” 晏崧车上有一种清香。 陈沂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总归不是那天他半夜打的那个出租车,一上车就感觉好像钻进了师傅的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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