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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画画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在画纸上,他可以创造世界,可以主宰一切。他可以画出咆哮的野兽来宣泄愤怒,可以画出燃烧的荆棘来感受痛苦,也可以画出废墟中那株脆弱的幼苗,来寄托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画画,是他最后的呼吸,是他灵魂的出口。 可是现在,连这唯一的出口,也被母亲亲手堵死了。 她不仅否定了他的画,更否定了他整个人。 “我后悔……我真的后悔当初生下你!” 那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将他凌迟。 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原来,他所有的挣扎和坚持,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18”分。 他突然笑了。 无声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自己竟然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得到哪怕是一点点的认可。 他笑自己,竟然会以为,那个送他画具的陆延豫,或许……或许对他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别傻了,祁焱。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冷冷地说。 他是在可怜你。 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蝼蚁,随手丢下一点残羹冷炙,然后欣赏着你那副感激涕零的、可笑的模样。 他的“年级第一”,和你那“年级倒数”,就是你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是光,而你,是光永远照不到的阴沟里的蛆虫。 笑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的哭声。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袖。 他哭自己不被理解的孤独。 他哭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失败的无力。 他哭自己那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尊严。 他哭自己那被母亲亲手扼杀的梦想。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仿佛要将这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他哭自己,为什么不能是陆延豫。 如果他是陆延豫,是不是母亲就会对他微笑?是不是这个家就会充满温暖?是不是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一条被全世界抛弃的野狗?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又干又涩,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那本崭新的画本,和那套彩色铅笔,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看着它们,眼神里充满了自嘲和憎恨。 他拿起那本画本,又拿起那套铅笔,像是拿着什么不祥之物。 他走到房间中央,高高举起手,想要将它们狠狠地摔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就像摔碎那个不切实际的、可笑的自己。 可是,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画本那纯白色的封面,仿佛看到了陆延豫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那株幼苗,还没死。” 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是啊,还没死。 但它活得比死了更痛苦。 祁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没有摔掉它们。 他只是慢慢地走到墙角,将画本和铅笔,狠狠地扔进了那个最黑暗的角落里,就像扔掉一堆不吉利的垃圾。 他不需要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到床边,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将头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写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和母亲那张冰冷的脸。 它们,成了他这场漫长噩梦里,永不褪色的背景。 不知道睡了多久。 祁焱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些许清冷的月光。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痛。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酸痛无比。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 他像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地朝厨房走去。 就在他走到走廊中央时,他看到陆延豫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陆延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不期而遇。 祁焱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回房间。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等等。” 陆延豫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祁焱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陆延豫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 “我不喝。”祁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延豫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了祁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已经不那么红肿的痕迹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祁焱却从那深水之下,读到了些许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仿佛他知道那道红痕是怎么来的,也知道他心里有多痛。 “你很吵。” 陆延豫突然说。 祁焱愣住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陆延豫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在房间里,很吵。” 祁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画画,发呆,最后崩溃大哭。他自以为自己的痛苦是隐秘的,是无人知晓的。 可是,陆延豫却说,他很吵。 他听到了。 他竟然听到了。 祁焱看着陆延豫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陆延豫看着他迷茫的样子,没有再解释。他只是将那杯水,硬塞进了祁焱冰冷的手里。 然后,他转身,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也塞进了祁焱的手里。 “这是我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些许拖沓。 祁焱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温热的水杯,和那张冰冷的纸条。 他慢慢地展开纸条。 上面不是安慰,也不是说教。 那是一张……数学公式表。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清晰地罗列了所有基础公式的推导过程和记忆技巧。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每一个重点,都用红笔做了标记。
第10章 那张写着数学公式的纸条,像一根扎进祁焱血肉里的刺。 它很痛,却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依旧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苏婉渟不再主动与祁焱说话,只是默默地做好一日三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房。她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人窒息。 祁焱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他不再顶撞,不再反抗,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来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只是,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陆延豫。 在饭桌上,他会偷偷观察陆延豫吃饭的姿态,优雅而克制;在客厅里,他会留意陆延豫翻书的侧影,专注而沉静。他像一个最卑微的窃贼,试图从那个完美无瑕的“神明”身上,偷窃些许一毫的人间烟火气。 而那张纸条,被他藏在画本的夹层里,像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他会在深夜里,借着台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看那些工整的公式,也看那株小小的幼苗。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陆延豫到底想干什么。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更高级的羞辱?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的、笨拙的善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不可能。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血海深仇般的嫉妒,怎么可能会有善意? 就在祁焱被这种矛盾的情绪反复折磨时,陆延豫主动找上了他。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祁焱正准备回房间,却被陆延豫叫住了。 “祁焱。” 他站在书房门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祁焱的身体一僵,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陆延豫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指了指书房:“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 祁焱心里冷笑一声。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是谈谈他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还是谈谈自己那张倒数第一的“罪证”? 他抱着手臂,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你的学习。”陆延豫似乎没看到他的敌意,自顾自地说,“你的基础太差了,这样下去不行。” 祁焱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这种语气。这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的语气。 “我的学习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陆大学霸,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想来找点乐子?” 陆延豫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帮你。” “帮我?”祁焱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尖锐的嘲讽,“你怎么帮我?像我妈一样,拿着你的成绩单抽我耳光?还是像老师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废物?” 他向前一步,逼近陆延豫,眼神里充满了挑衅:“或者,你是想当众表演一下,你是怎么用一个小时,就做完我需要熬一个通宵也做不出的题的?嗯?” 祁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向陆延豫。 他以为陆延豫会生气,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陆延豫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祁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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