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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他低声说。 “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都在。”莫清弦重复,“这是承诺。” 陆景行的手收紧又放松,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莫清弦的脸,指尖触到颧骨,沿着轮廓移动,最后停在唇角。 “如果我手术成功,”他说,声音稳定了一些,“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莫清弦说。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陆景行继续说,指尖很轻地擦过莫清弦的下唇线,“每一个细节。眼睛的颜色,头发的卷曲度,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我要用眼睛确认,你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是不是一样。” “可能会让你失望。”莫清弦实话实说,“我长得挺普通的。” “不会。”陆景行说,手指移到他眼角,“你的眼睛,我摸过很多次。眼型偏长,内眼角比外眼角低两度,睫毛不长但很密。这些细节,我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轻,但存在感强烈。 莫清弦没有动。他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停留,感受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时细微的触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光里的微尘缓慢旋转。 “陆景行。”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我可能,”莫清弦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比你想象的要喜欢你现在这样。” 陆景行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这样会示弱,会依赖,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不安,这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莫清弦说,“如果我照顾的是一个完美无缺、什么都不需要的人,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但你不一样。你需要我,而且你承认你需要我。这对我很重要。” 他说完,等着对方的反应。 陆景行沉默了更久。他的手指从莫清弦脸上移开,重新握住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对方的手背。 “我从来没有不需要你。”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别扭,“从你第一天来,打碎玻璃时没有惊慌,而是平静地清理干净开始,我就需要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现在表达得很好。”莫清弦说。 陆景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摩挲莫清弦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持。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截。复健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该准备晚餐了。 “该回去了。”莫清弦说,扶着他站起来,“今天晚上有你想吃的清蒸鲈鱼,厨师特意去市场挑的,很新鲜。” 陆景行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再坐一会儿。”他说。 莫清弦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手还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阳光继续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变形,最终融合成模糊的一团。 远处传来管家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进来。 莫清弦知道,这是留给他们的时间。 他侧过头,看着陆景行的侧脸。阳光在那上面镀了层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紧,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肩膀下沉,背脊微弓,握着莫清弦的手很稳。 他在害怕,但他承认了这种害怕。 这对陆景行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莫清弦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鸟又开始鸣叫,此起彼伏,像在提醒时间仍在流逝。 恐惧还在,但不再孤单。 光明将至,但黑暗里的羁绊已经生根。
第23章 我的承诺 那天晚上的清蒸鲈鱼,陆景行吃了大半条。 莫清弦有点惊讶。陆景行的食欲一直不算好,尤其在情绪波动时,常常只动几筷子就放下。但今晚不同,他专注地吃着,甚至让莫清弦添了一次饭。 “味道怎么样?”莫清弦问,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继续吃。 这个“嗯”在他这里算是高度评价。莫清弦笑了笑,自己也夹了块鱼,鲜嫩入味,火候正好。 晚餐后,按计划应该是阅读时间。莫清弦推着陆景行去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读了一半的诗集,陆景行最近对此产生了兴趣。 但陆景行摇了摇头。 “去花园。”他说。 莫清弦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花园里只有路灯的光,影影绰绰。 “外面凉,你——” “就一会儿。”陆景行打断他。 莫清弦妥协了。他拿来厚外套给陆景行穿上,又加了条围巾,然后推着他穿过走廊,从侧门进入花园。 秋夜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路灯沿着小径分布,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浓郁的黑暗。远处喷泉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哗哗作响,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轮椅停在玫瑰园边。虽然看不见,但陆景行知道位置,他数过步数,记得每个转弯的角度。 “今晚有星星吗?”他问。 莫清弦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光污染严重,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勉强可见,在深蓝色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有几颗。”他说,“但不太清楚。” “描述一下。” 莫清弦想了想:“你头顶正上方——” 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辨认,“有一串像勺子的,北斗七星,但只能看见四颗,另外三颗被云遮住了。” 陆景行仰起头,空茫的眼睛对着星空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第一次给我描述星星是什么时候?”他突然问。 “三个月前。”莫清弦记得很清楚,“你失眠,我推你出来散步,那天晚上天气很好,银河都能看见一点。” “那天你说了什么?” “我说星星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有时候看不见。”莫清弦回忆,“你说这个比喻很俗。” 陆景行扯了扯嘴角:“现在听起来还是很俗。” “但有用。”莫清弦说,“那天晚上你回去就睡着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 “莫清弦。”陆景行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语速很慢,“我最讨厌的就是晚上。” 莫清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黑暗让人失去控制。”陆景行说,“你永远不知道阴影里藏着什么。车祸那天也是晚上,雨下得很大,路灯的光被雨幕打得支离破碎。我记得最后看见的东西,是车灯照在对面卡车上的反光,很刺眼,然后就是黑暗,永久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所以这几个月,每次你在我身边,尤其是晚上,我都会想,为什么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陆景行说,“怕我的脾气,怕我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怕这个黑暗的、不可预测的环境。其他护工都怕,他们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假装平静但手指在抖。但你不怕。从第一天开始,你就不怕。” 莫清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样他们的视线能大致持平,尽管对方看不见。 “我为什么要怕?”他反问,“你发脾气,摔东西,说难听的话,但这些伤不到我。真正伤人的东西,冷漠,无视,不把人当人看,这些你都没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疼痛。” 陆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痛,”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对,就是疼痛。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烧,在血管里钻,不发泄出来就会把自己炸碎。” “现在呢?”莫清弦问,“还疼吗?”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夜风更冷了,莫清弦能看见他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变成白雾,袅袅升起,又消散。 “疼。”他最终承认,“但不一样了。以前是尖锐的,像玻璃碴子在肉里搅。现在是……钝的,持续的,但可以忍受。因为我知道疼的时候,可以抓住你的手。”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 莫清弦握住那只手。 “你看,”陆景行说,手指在他掌心收紧,“这样就不那么疼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莫清弦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是陆景行式的告白,别扭,直接,毫无修饰,但真实得让人心悸。 “陆景行。”莫清弦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有件事我可能没说过。”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你打碎玻璃杯,玻璃碴子溅到我手背上,划了道小口子。”莫清弦说,“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疼,疼到只能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陆景行的手指在他掌心僵了一下。 “所以我不怕你。”莫清弦继续说,“我怕的是你停止疼痛。因为那意味着你放弃了,认命了,决定永远待在黑暗里。但你没有。你每天都在挣扎,哪怕方式很糟糕,但你还在挣扎。这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勇敢。”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玫瑰丛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有几片落在陆景行肩头,在深色外套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陆景行突然说。 莫清弦愣了一下:“什么?” “你从来不生气。”陆景行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怨怼,“我故意刁难你,说难听的话,你只是平静地处理。我情绪崩溃,你冷静地安抚。我示弱,你包容。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丑陋和不堪,但镜子本身永远干净,永远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希望你生气,骂我,摔门离开,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看,所有人都一样,最后都会离开。但你从来不。你就在那里,像块石头,风雨不动。” 莫清弦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不生气。”他最终说,“我只是选择了不表现出来。因为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更糟。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的愤怒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命运,针对失去,针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果我因为这些生气,那就太自私了。” 陆景行的手在他掌心收紧,又放松。 “你太理智了。”他说,语气复杂,“理智得不像真人。” “医学生训练出来的。”莫清弦实话实说,“在急诊室待过的人都知道,情绪是奢侈品,解决问题才是首要任务。” “但这里不是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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