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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继续吃早餐,但莫清弦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食物上。陆景行的耳朵微微侧向他的方向,那是他专注倾听时的习惯性动作。 七点半,莫清弦收拾好餐具,换上了外出的衣服。他从储物柜拿出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了些东西,拉链拉上时发出轻响。 “我走了。”他说,站在客厅门口。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面向他的方向:“几点回来?” “十二点前。” “好。”陆景行说,“注意安全。” 莫清弦顿了顿,补充:“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按呼叫铃,管家会处理。” “我知道。” 莫清弦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门厅方向。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他抬起手,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放下。 莫清弦的气场确实不一样了。 陆景行皱了皱眉,手指收紧。 他讨厌这种不确定。 莫清弦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 周六早晨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城市逐渐后退,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再变成零散的厂房和农田。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随意地漂浮着。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他手指滑动,打开相册。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课堂笔记、医学资料,还有几张和同学的合影。他继续往下滑,滑到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他入职陆家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记得,昨晚他把所有偷拍的照片都删除了。陆景行沉睡的侧脸,陆景行摸索着吃饭的手,陆景行在花园里仰头“看”天空时的剪影……一共四十七张,全部永久删除。 手机相册的回收站也清空了。 现在,这个文件夹里只剩下空白。只有文件夹名称还提醒着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莫清弦关掉手机,塞回包里。公交车继续行驶,颠簸着驶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窗外出现山峦的轮廓,青灰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的地是城郊的灵泉寺,一座据说有八百年历史的古刹。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但本地人都说那里的签很灵,尤其是姻缘签和健康签。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莫清弦下车,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沿着一条石板路向山里走。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走了约二十分钟,寺庙的红墙出现在视线中。墙漆有些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灵泉古刹”。字迹苍劲,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莫清弦在门前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寺庙里很安静。清晨的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庭院里。正殿前的大香炉里插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划出弯曲的轨迹,最终消散不见。 莫清弦在正殿前停下,抬头看着殿内的佛像。佛像金身,面容慈悲,眼睛半睁半闭,俯视着芸芸众生。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在殿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侧殿的求签处。 求签处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闭着眼睛在念佛珠。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施主求什么?”老和尚问,声音苍老但清晰。 莫清弦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平安。”他最终说,“还有……重逢。” 老和尚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签筒:“抽一支吧。” 签筒是竹制的,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莫清弦走上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没有许愿,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寺庙里的寂静和檀香的味道。 然后他伸出手,摇晃签筒。竹签在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支签从筒口跳出来,落在地上。 莫清弦弯腰捡起。竹签上刻着数字:三十七。 老和尚接过竹签,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对应的签文纸,递给他。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云开月现正当空,否极泰来路渐通。 莫道眼前多阻碍,心诚自可越千重。 解曰:所求之事,虽经波折,终得圆满。需待时日,不可强求。红绳系腕,缘定三生。” 莫清弦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张边缘收紧。 “施主心中有事。”老和尚突然说。 莫清弦抬起头。 “签文虽好,但施主眉间有郁结。”老和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所求之事,涉及两难抉择,可是?” 莫清弦没有回答。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殿外的方向:“后山有棵许愿树,树龄三百年。施主若有难决之事,可去那里看看。” 莫清弦点点头,将签文折好,放进钱包夹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零钱,放进功德箱,然后转身离开求签处。 后山在寺庙的北侧,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石阶小路。石阶很陡,边缘长满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莫清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壮,需要三人合抱。树皮斑驳,沟壑纵横。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叶片金黄,在晨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泽。秋风拂过,叶片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金色的地毯。 树下系满了红布条。红色的、褪成粉色的、破旧发白的……成千上万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在秋日里静静摇曳。 树旁有个小摊,一个中年妇女在售卖红布条和木牌。五块钱一条,十块钱一个木牌。摊位上还放着笔墨,供人写下心愿。 莫清弦走过去,买了三条红布条。 “要写什么吗?”摊主问,递过一支毛笔。 莫清弦接过笔,蘸了墨,在第一根红布条上写下:“愿陆景行手术顺利,重见光明。”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 第二根红布条,他停顿了很久。毛笔悬在布条上方,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红布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他最终写下:“愿家人安康,无病无灾。” 第三根红布条,他写得更慢。笔尖在布条上移动,留下黑色的痕迹: “若缘分未尽,愿有重逢之日。” 写完,他把笔还给摊主,拿着三条红布条走到树下。树下已经系满了红布条,几乎找不到空位。他在树枝间寻找,最终在较低的一根树枝上找到了三个勉强能系的地方。 系第一条布条时,他的手很稳。红布绕过树枝,打结,收紧。布条在风中飘动,“陆景行”三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系第二条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布条系得有些松,他又重新系了一次。 第三条,他系了很久。红布条在手指间缠绕,打结,解开,再打结。最终他系了一个死结,很紧,紧到红布条的边缘都微微变形。 三条红布条系好,在风中轻轻摆动。金色的银杏叶飘落,有几片落在布条上,像无声的祝福。 莫清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布条。成千上万个愿望,在风中飘荡。 莫清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五分。 他还有时间。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透过牛仔裤传来寒意。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空白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最终落下。 他开始写一封信。 是给他自己的信,记录下这个早晨,这个决定,这个或许会改变一生的时刻。 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在空白页面上延伸。 写完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最内侧的夹层,和那张签文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许愿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但他走得很慢。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像时间的刻度。 走到山脚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寺庙的方向。红墙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青烟从殿顶升起,在蓝天背景下缓缓飘散。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还没有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不炽热,照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凉意。远处的农田里,农民在收割稻谷,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莫清弦靠在站牌上,闭上眼睛。想了许多。 公交车来了,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门打开,司机看着他。 莫清弦睁开眼睛,走上车。 投币,找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他拿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条信息:“我十二点前回来,陆先生的午餐请按原计划准备。”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无声,但不可阻挡。
第27章 红绳系腕 莫清弦回到陆宅时,刚过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门厅里很安静,只有古董座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管家从侧厅走出来,看到他,微微颔首:“莫先生,您回来了。” “陆先生呢?”莫清弦换下鞋子。 “在书房听财经新闻。”管家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 莫清弦点点头,穿过门厅走向书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书房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陆景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平板电脑,财经新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标准的女声播报,语速很快,涉及股市指数和货币政策。 听到脚步声,陆景行伸手按停了播放。 “回来了?”他问,面向门口的方向。 “嗯。”莫清弦走进来,关上门。 陆景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但莫清弦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发白。 “事情办完了?”陆景行又问。 “办完了。”莫清弦走到书桌前,看着他。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书房里的古董座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莫清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布袋是丝绸质地,颜色鲜红,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布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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