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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有点不乐意地收回胳膊,往他身边靠近一些,挨住他的肩膀。 桌上还放着司康,陈明节低声问:“要吃吗。” 许庭烦躁地拒绝:“我不吃,脏手。” 陈明节没说话,用甜品刀将司康横着切下来一小块,涂了奶油送到他嘴边。 司康不能预先切,否则容易变干,吃起来就没有原本湿润的口感了,于是陈明节就这样切一小块涂好奶油喂他,许庭张口不情不愿地吃了,陈明节再切下一块。 李承看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端起咖啡就喝,谁知一口下去,烫得他猛地偏头呛了出来:“连点热气都没有,怎么这么烫啊?” 许庭没忍住嗤了声,握着陈明节的袖子摇着玩。 李承把文件袋挪到旁边的椅子上,防止被咖啡溅到,随后看向陈明节:“前两天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和电话找到梁氏集团,那个宁垚说走刑事报案会更快一点,我不想打官司了,没用。” 陈明节抬起眼:“你知道什么叫刑事报案吗?” 李承一顿:“不知道。” “就是你需要实名举报,去找市级以上的监察机构。” 许庭深吸一口气,他有些坐不住,甚至想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件事太令人反胃了,他能感觉到陈明节心情也不怎么样,整个包间的空气都闷得发沉。 李承立刻问:“这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许庭说,“我估计你刚把报告寄到申诉的地方,就会被人拦截送到我爸那里,这都想不到吗?咱们俩到底谁更天真?” 李承阴着脸:“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我比不过你们家。” 砰——! 许庭一脚踹在桌腿上,三杯咖啡猛地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泼了出来,他站起身,一双泛红的眼紧紧盯着李承:“我够忍着你了,我坐在这里,教你怎么把我爸搞下台,怎么让他进监狱,你说狗屁的风凉话呢?想死就直说,我他妈成全你!” 说完猛地攥住了李承的衣领,陈明节立刻拦腰将人拖回来,掌心在他紧绷的背上顺着,低声安抚:“好了,许庭……好了。”随后又将他整个揽进怀里,低声哄着讲了一些话,李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想到许庭反应这么大,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人,一时怔住了。 像是能感受到他的注视,陈明节忽然抬起眼,没有多生气,更像是某种平静的审视,李承觉得后背一僵,匆匆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许庭实在忍不住了,他确实该控制一下脾气,但只要想到自己正在介入什么事情,就浑身犯恶心,他将眼睛抵在陈明节肩上使劲蹭了蹭,把涌上来的泪揉掉。 两人重新坐下,许庭缓了片刻,垂眸喝起咖啡:“该你说了。” 李承:“说什么。” 许庭将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爸和我爸,还有你姐,装什么糊涂?你还不说,不会真的以为今天拿点证据就走人这么简单吧。” 李承安静了会儿,才说:“其实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六七岁,根本不记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 “我妈讲的。” “你妈?”许庭愣了愣。 “……”李承抬起眼,“你该不会以为我妈已经没了吧。” 许庭缓慢且尴尬地移开目光,没有作声。 其实李承刚开始确实对这件事不清楚,他唯一深刻的记忆,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家里骤然破落下去,值钱的东西一样样被卖掉,母亲拉着他四处求律师,见人就诉苦。 他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总是在下跪,眼前是冰冷的地面和各式各样的鞋尖,母亲按着他的脑袋,不停地哭,求对方帮帮忙,接了这场官司,肯定能胜诉,孩子还小,帮帮忙吧。 李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让他跪他就跪,甚至还卖力地磕着头,可即使卑微到这种程度,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敢接这个案子。 母亲林小蓉是那种以男人为中心的家庭主妇,所以父亲死刑之后,她性情大变,不停地在给李承和李月瞳洗脑,说你爸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必须给他报仇,要不然他在棺材里都不会安宁。 林小蓉精神状态堪忧,甚至情急之下还会动手打人,李月瞳护着弟弟,自己就会被打,那段时间家里总是会传出来哭声和尖叫,李承每天都心惊胆颤,他为了躲母亲会跟着正在念高中的姐姐去学校,后来听老师要打电话联系家长,他赶紧跑了,可是又不敢回家,有时候在学校门卫室里躲着睡觉等姐姐,有时候在家附近乱逛。 许卫侨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性格温和,说话时眼底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告诉李承:“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用害怕。” 他经常瞒着林小蓉带姐弟俩去吃饭、买新衣服,只是每次临走前,都会特意俯身嘱咐:别告诉妈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时候李承还小,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 有一回,他看见姐姐也在对许卫侨说“喜欢”,说了很多很多,说完还张开手想去抱对方,李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不就会忍不住想靠近吗? 但奇怪的是许卫侨推开了姐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平稳:“我有家室了,你还小,如果有恋爱的想法,等毕业之后我会为你介绍年龄相仿的男人。” 李承看见姐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又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听不清。 接着,许卫侨抬起眼,看见了躲在一边的他,姐姐似乎吓了一跳,眼泪随着转头的动作掉出来,她赶紧抬手擦干净。 许卫侨走后,李月瞳还在哭,李承抓着纸巾想给她擦,可个子太矮够不着,只能仰着脸干着急,姐姐蹲下来,他忍不住问:“姐,你为什么哭啊?是因为喜欢许叔叔吗?” 李月瞳将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李承懵懵懂懂又补了一句:“我也喜欢许叔叔,他对我很好。” 后来,姐弟俩偷偷见许卫侨的事不知怎么就被林小蓉知道了,她像疯了一样打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那时候李承不敢随便走动,因为家里稍微有点动静,林小蓉就会精神紧绷起来,开始拿孩子撒气。 直到有一次,她抄起板凳把李月瞳砸得晕死过去,邻居报了警,那天家里挤满了人,许卫侨也来了。 李承看见母亲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像拖一头待宰的动物那样拖出门,她一路尖声咒骂,大半都在骂许卫侨,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周围的邻居皱着眉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厌弃。 许卫侨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林小蓉被抬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好,李承被吓得忍不住抖了抖,许卫侨才俯身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妈妈生病了,可能暂时回不来,叔叔先照顾你们,好不好?” 李承还在发抖,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呢,她流了很多血。” “在医院。”许卫侨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等晚点我带你去看她。” “我妈妈还会回来吗?”问出这句话时,李承甚至心里甚至盼着许卫侨摇头,说再也回不来了。 “你妈妈情况不太好,需要在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叔叔说了不算,要听医生的。” 李承咽了下喉咙,看着他:“我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 “她说你......你......” “说我害死了你爸爸?”许卫侨将话补充完整后,轻轻笑了,双手握着李承的肩膀:“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李承垂下眼,“应该……不是真的吧。” “这就对了。”许卫侨把他抱起来,声音温和得像在哄睡:“阿承记住,你妈妈病了,她说的话不能当真,明白吗?” 李承点了点头。 后来家里就只剩下姐弟二人,许卫侨一直在接济他们,但李月瞳边上学边打工,心里不愿意再接受那些钱。 李承也渐渐懂了——姐姐对许卫侨,并不是小孩子那种单纯的喜欢,为了她那点沉默的尊严,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想要什么都直接开口。 李承对学习没什么心思,高中毕业就没再继续念书,他在许卫侨名下的一间小公司里找了份工作,偶尔也去精神病院看看母亲。 可每次去,不管林小蓉清醒还是糊涂,只会紧紧抓着李承的胳膊重复那几句话,说许卫侨人面兽心,你们要离他远点,要为你爸伸冤,你爸是枉死的。 说的次数多了,李承心里也硌得慌,甚至有一次跟许卫侨提起这件事,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你妈妈病了,她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对吧。 李承犹豫着没再说什么,后来他偶然间认识了杨真,两人相处中,李承听说了父亲当年那案子的一部分真相,林小蓉带着他磕过头的律师里,有一个就是杨真的父亲。 杨真说,其实那些律师,不论职位高低、名气大小,当时谁都不敢接这个案子,接了就等于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警示过,但听父亲说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实在没人敢插手。 真相只露出一个角,就足够扎穿李承了,这么多年,他喊的那声叔叔,他吃过的饭、他穿过的衣服、他以为那点稀薄的温暖……全都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不堪。 比愤怒先来的是反胃,李承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生理性地干呕,呕到眼眶通红,胃里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最可恨的或许不是被骗,是自己竟然一直都在心甘情愿地,帮着那个毁了他家的人坐稳椅子。 这些年,他不知道听过多少回这样的恭维,那些人总拿他当例子,夸许卫侨仁义:“他爸当年干了对不起公司的事,许总还能不计前嫌,照顾他们姐弟这么多年……” 李承想把这件事尽快告诉他姐,但偏偏这个节点上,李月瞳出事了。 许卫侨过生日,她跑去酒店里给对方庆生,因为宴会的私密性较强,费了好大一会儿力气才被放进去,结果许卫侨根本不在,听公司里的人说,他陪着妻子和儿女去了国外,一家人打算在那边单独过生日,顺便玩几天再回来。 李月瞳其实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运气不好,她知道他有家室,也有他的原则,自己做这些无非就是来看一眼许卫侨。 从酒店出来后她一直心不在焉,结果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上来,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医生说左腿必须截肢,做进一步检查时,又发现她有慢性肾衰竭。 李承这才知道姐姐的身体早在前几年就开始出现异常,但她一直不肯说,因为要花钱,如果说了就免不了又要接受许卫侨的接济,喜欢一个人时,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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