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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哑:“他们都被警察带走了,我妈在房间休息,医生陪着。”他顿了顿,才想起问:“你怎么来了。” “你舅舅让我来的。”庄有勉解释,“他不打算让宁垚做这个案子的律师,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吧,总之他打电话让我先来找你……雪下得这么大,路上一直堵车,所以来得有点晚。” 听他这样说,许庭就明白警察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了,问:“他们在吵架吗?” “嗯,你爸的公司规模那么大,这件事又不简单,再说宁垚接这种案子传出去也不好听,这算什么?大义灭亲?” 说完,庄有勉才反应过来真正大义灭亲的人一个已经被警察带走,另一个就在眼前,于是赶紧转了话题:“总之……现在简单很多,就是环节都提前了而已,你舅舅是担心你和阿姨,让我先过来看看。” 许庭沉默着没应声。 医生从家里走出来,庄有勉上前问了梁清的情况,前者说她服了镇静药,正在休息,有佣人照看,建议暂时别去打扰,醒来再看情况而论。 许庭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我得去找个人。”说着要往家里走。 庄有勉立刻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开车。” 庄有勉皱眉:“我不是开车来了吗?而且就你现在这状态,别说开车,走路都得撞墙。” 说着,他将许庭推进副驾驶,自己也上了车:“去哪儿?” 许庭报出一个医院名字之后就没再说话,庄有勉启动车子驶离,同时侧目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来之前给警察局那边的熟人打电话了,主要是这件事不好插手,牵涉的官商太多,不知道你是在担心你爸还是陈明节……但有罪的肯定逃不过,没罪的也不会被硬扣着,你得想开点,别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庄有勉不太习惯安慰人,许庭轻皱起眉啧了声:“你今天话好多,烦死了。” “……”庄有勉板起脸,但碍于对方的精神状态也不是特别好,只能硬邦邦地吐出一句:“那我不说了。” 许庭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陷在副驾驶里闭上眼。 他现在想陈明节,想抱对方,想把脸埋进陈明节的衣服深处一直闻那种令人安心的薄荷味,这些需求像虫蚁一样在身体内啃食,仿佛再晚一秒得到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死,强烈的迫切在许庭脑中搅动着,他只能竭力闭着眼,逼自己平静,很轻、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车开得非常慢,如庄有勉所说,雪太大了,路上也很堵,而那家医院又在市中心,他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结果李承并不在。 李月瞳说,他去看林小蓉了,并细心地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写在纸条上递给许庭。 许庭接过,低声道了谢。 李月瞳轻声开口:“你是许卫侨的儿子吗?” 许庭没看她,目光落在手里那张纸上,有些空茫地嗯了一声。 原本以为对方会说点什么,但李月瞳只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感觉你和他长得不太像,可能……你更像你妈妈吧。” 其实得知那些事的真相之后,再面对李月瞳时,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该先尴尬还是愧疚,总之许庭觉得继续跟对方待在一个空间里很难受,会不自觉想要躲避,而这种无处可逃的感觉造成的后果就是,他更想见陈明节了。 庄有勉和许庭从这家医院出来,又驱车前往另一家精神治疗中心,期间许庭反复将手机拿出来看有没有关于陈明节的新消息,抵达时,天已快黑了,雪似乎比下午小了些。 他们按照信息找到林小蓉所在的病房,庄有勉接了个私人电话,暂时没有和他一起进去。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许庭推门进去,看见李承在靠窗的沙发里,床上坐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护士正在给她做常规检查。 她看起来并不像李承之前描述的那样……狂躁。 很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听不到有人进门一样,低垂着脑袋,专注地看着扎进自己手臂的针头。 李承抬起眼,看到是许庭之后有点意外:“……你怎么找来的?” 护士将针抽出来,李承上前给林小蓉按住棉签,等护士带门出去,许庭才走近两步:“有事找你谈。” 李承看了眼棉签,见不出血了,便扔进垃圾桶,坐回沙发,示意许庭也坐:“说吧。” 许庭却看了眼林小蓉,前者知道他什么意思,解释道:“我妈现在和正常人还不太一样,我们聊什么她不一定懂,而且很多事也不记得了,即使听到也没关系。” 许庭这才坐下来,沉默片刻后:“警察今天去我家,我爸和陈明节都被带走了。” 李承愣了一下:“……这么快,怎么可能。” “这不是重点,我来只是告诉你警方已经直接介入了,不用再打官司,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李承:“陈明节变成艺术馆法人这件事,你有没有插手?” “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教他吗?他不是最在乎你的安全么。” “真的?” 李承不屑地嗤笑一声:“有时候我都懒得和你争辩,许庭,你脑子太迟钝了。” 被点名的人移开视线,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走神。 床上的林小蓉却像是被“许庭”这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她脸上的神情由茫然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笑意,目光缓缓、缓缓地挪到李承身旁的年轻人脸上:“你是许庭?” 许庭抬起眼,林小蓉就这么笑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嘴角是慢慢朝两边拉开的,露出来的笑容很僵硬,很不自然地绷着,眼神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病房特别安静,只剩下她那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 许庭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以前看过的那些精神病患者失控伤人的新闻,和这样的人独处一室,本身就很危险,更何况,就算真出了事,法律也未必能追究。 在这个处处讲规则的世界里,精神病简直可以说是一个bug存在,许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看向李承。 而李承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母亲这副模样,脸上同样闪过诧异。 这个认知让许庭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小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她伸手指着许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笑容慢慢变得悲苦,可音量却丝毫不减:“许庭……我忘了,我差点都忘了你还活着,你没死。” 许庭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李承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林小蓉立刻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剪刀,生气地凶他们:“都别动!” 许庭舔了下干燥的唇,用极轻的声音问:“你妈怎么了,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明明才喝过药。”李承眉心微蹙,声音比他还要小。 见两人都僵在原地,林小蓉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扭曲的满意,她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盯着许庭重复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活着……” 李承试探着向前一步,余光放在紧急按铃上,道:“妈,你说什么呢,你认识他还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能不认识他!”林小蓉眼眶通红,情绪激动起来,“李承!我和你说了多少遍!就是他爸害得咱们全家落魄成这样!你还是没记住吗?你还是没记住吗!但我忘了……我忘了许庭还活着……” 李承继续向前,许庭却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他还打算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见到陈明节呢,所以不可能让自己受到一点伤害,同时也学着李承那样,试图和林小蓉聊天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阿姨,我们认识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林小蓉虽然站在床上,却将手里的剪刀对准他,笑了一下:“我可认识你,我还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呢,你是许卫侨的儿子。” 她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当年,你是不是跟着许卫侨去国外找朋友玩了?” 许庭脊背僵了一下,一种恐怖的第六感告诉他,对方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果然,见他这幅神情,林小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时候我买通了许卫侨的司机,让他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弄死,可谁知道那个眼瞎的蠢货……把另外一个孩子当成你,给推到游泳池里了!” “知道司机为什么搞混吗?因为当时那孩子穿了你的衣服,就蹲在泳池边上……他叫什么来着?陈、明、节,对不对?你和他后来还成了最好的朋友……好朋友……真讽刺啊,是你害了自己的好朋友,害得他变成哑巴,你们家不会以为这些年来一直在做善事吧。”她一边笑,一边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许庭,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盯穿:“当年该被推下水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该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你!可我差点忘了……你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许庭,你的命是真好啊,那么小就有替死鬼了。” 李承愣了下,随后看向身旁,许庭整个人已经彻底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喉咙发紧,连简单的吞咽都做不到,更别说发出声音,许庭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开始扭曲变形。 人的大脑在承受过载的痛苦时,会本能地启动保护,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混沌不清地往耳朵里钻,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晃动扭曲着。 他看见林小蓉握着剪刀朝自己刺来。可他的心脏已经胀到极限,连呼吸都停了,身体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李承猛地伸手挡在了剪刀前,同时用另一条胳膊死死拦腰抱住他母亲,女人像疯了一样挣扎,眼睛却始终钉在许庭身上,试图用这么多年来的恨意贯穿他。 许庭没受伤,可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一声断了,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庄有勉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模糊地看见有血,一滴,两滴,落在眼前的地板上,晕开一团团红色。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声的黑暗里。 许庭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做梦,他害怕想起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事情。 但很可惜的是他一直在梦到陈明节,而且是小时候的陈明节。 梦里他们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画室里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色光晕,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陈明节和许庭趴在地板上画画,两人挨得特别近,有点热,于是许庭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随后翻身彻底躺平。 他将上衣撩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肚皮,皱着眉头抱怨道:“你干嘛总是在画画呀,都不跟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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