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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谁正要退出去,一道雪白的闪光突然刺到他的眼睛。 他眯了眯眼。 天光洒落,白色窗帘随风拂动,间或露出后边遮住的像是相机的黑色物体。 冯谁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不是相机,是一台望远镜。 冯谁拿在手里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慢慢抬起头,伸手拉开窗帘。 视野里,林立的高楼中间,他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物。 冯谁愣住,血液一下一下冲击心脏,呼吸声在耳边放大了无数倍。 那栋建筑外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多窗户竖着牢固的防盗网,阳台上鲜艳的衣服和仿佛积满数十年灰尘的砖墙形成刺目对比。 手中的望远镜甚至不用调整焦距,只是举起,凑近,就猛然对上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那是他和老方住了六年的房子。 从四季花园这块地去到郊区的房子,道路弯弯绕绕,骑车也至少得花半个小时,所以冯谁没想到,两处直线距离居然这么近。 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赵知与在这里住了多久?又看了他多久? 他看着视野里那扇不大的窗户,靠窗的书桌边,他曾无数次坐在那里,有时候是听歌,有时候谈吉他练曲子,或者什么都不做,单纯放空发呆。 他曾无数次将目光投向虚空,郊区自他买下那栋偏远的老破小后,就日新月异地快速发展着,高楼崛起,道路铺开,霓虹灯越来越耀眼,城市的灯火没有落入他的眼中,更遑论黑暗中窥视镜头的反光。 冯谁咽了咽口水,目光慌乱地四处瞟,他的手在抖,好像承受不住望远镜的重量。 就在这时,一楼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冯谁猛地看向楼梯。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门又关上,脚步声响起。 冯谁平稳无声地放下望远镜,迅速扫了眼卧室,蹲下身,掀开床单。 床底太低了,钻不进去。 他单手撑床跳到另一边,快速打开卫生间门。 他不想看到赵知与,至少现在不想看到,除了尴尬、愧疚,那种汹涌强烈的情意,心脏饱胀到破裂流血的感情,他不知道怎么去接住,怎么去直面。 不应该让赵知与知道他来过这里,最好是他什么都没看到,回家后他们一如往常,过去的记忆会慢慢淡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卫生间一览无余,连个浴帘都没有。 楼梯传来皮鞋落在木质地板的轻微吱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冯谁飞快扫视屋里的衣柜和那扇闭合的门。 他就地一滚,起身的同时伸手拉开通往另一间卧室的门。 他会好好对待赵知与,用尽所有耐心和信任。 他会让赵知与知道,他其实不会—— 门被推开,风从开启的窗户猛地灌入,扬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冯谁维持着握住门把手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控制不住地睁大了双眼。 铺天盖地的画,素描、油画、水彩、彩铅、速写…… 天花板透明丝线垂下的夹子夹着的画,墙上贴着的画,画架上的画,画框裱好的画,桌上镇纸压着的画,铺了半张床的画…… 开心的冯谁,难过的冯谁,生气的冯谁,落寞的冯谁,笑着的冯谁,红了眼睛的冯谁,拧着眉头的冯谁,正面的冯谁,侧脸的冯谁,背影的冯谁,躺着的冯谁…… 无数个冯谁,无数个自己,无数张相同又不同的画。 风吹动画纸,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千万只蝴蝶振翅起舞。 楼梯口的脚步声终于消失,赵知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他皱着眉推开半掩的卧室门。 听到动静,冯谁遽然转身,和身后卧室里无数个画中的自己一同看向赵知与。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刚开始只是稀疏寥落的绒毛,然后蓦然转大,纷纷扬扬,轻盈无声,大雪从天穹坠落人间,世上的声音和颜色一点点褪去,变淡。 赵知与逐渐泛红的眼睛清晰又鲜明。 冯谁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六年时间的重量,在他们分开的两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天不想赵知与,爱意变成了怨恨,怨恨又成了愧疚,愧疚积聚成更深的思念,他曾经因为想念赵知与而彻夜难眠,仅仅因为想到他的一颦一笑就乱了心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 他以为忘不掉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敢相信,赵知与也会像他思念他一样,对他念念不忘,每一个夜晚饱受折磨,清晨又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投入生活,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若无其事地送走越来越无望的一天。 他不敢相信自己在赵知与心中有这样的分量。 赵知与又是怎么度过那六年的呢? 他要在家族里争斗,要在无人处成长,要提防这个怀疑那个,还要警惕自己某一天再度坠入失智的迷雾。 妈妈离开了他,爸爸根本不关心他,亲近的二叔只想害他。 而冯谁,他唯一的恋人,主动抛弃了他。 他一个人,他一个小傻子,究竟是怎样承受这些,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些画是怎么一张张变多,填满了整个房间,赵知与下笔的时候,是在恨他,还是在想他? 赵知与躺在那张堆满了画的床上,看着满屋子的冯谁,又在想什么? 胸口滞涩,冯谁迈开步子,刚开始很慢,然后变快,他飞快走向赵知与,狠狠抱住了他。 赵知与没有动,没有像以前一样回抱,几分钟后冯谁感觉到肩膀一阵温热,赵知与这才伸手揽住他腰。 “我恨死你了。”赵知与说。 冯谁眼睛酸胀,心脏像是被一刀刀片下,血肉模糊:“知与,你以前说,你和很多人交往过——” 冯谁拉开点距离,捧着赵知与梨花带雨的脸,盯着他雾蒙蒙的眼睛:“是不是说的气话?” 赵知与一眨眼,泪珠就断了线地往下掉,他嘴唇嗡动,似乎是气得狠了:“不是。” 冯谁擦掉他的泪水,凝望他的双眼:“说真话。” “不是。” 眼泪越擦越多,冯谁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是也没关系,我不怪你——” “是气话!是气话!我没有,没有跟别人睡过,没有跟谁交往过!”赵知与朝他吼,“你凭什么不怪我?!你凭什么啊冯谁?!” 冯谁笑了。 “你还笑!!!”赵知与怒极大吼。 “为什么呢?”冯谁收住笑,蹭着他额头,“为什么我们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要为我守身如玉?” “你知道的还问!!!”赵知与气炸了,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岔了,“你故意的!我对别人硬不起来行了吧,你满意了吗?” 冯谁摸摸他的脑袋,眼睛一阵热意上涌:“乖,满意了。” 赵知与要甩开他的手,冯谁紧紧搂着人,轻声哄着:“乖,让哥哥抱一会儿。” 两人在安静中抱了很久,冯谁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赵知与的情绪慢慢平复,冯谁给他擦脸,笑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赵知与哼一声,望向他身后,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回家吧,这里还没收拾……” 冯谁拉住他的手:“你跟我过来。” 冯谁进了卧室,开始收画,墙上的一张张揭下,画框摞在一起,画架收起,他的动作从最开始的小心珍视,到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 天花板垂下的画纸被他胡乱扯下,床上的伸手一扫,他很快把这些画堆成两堆,室内顿时变得空旷。 “哥哥……” “你先闭嘴。”冯谁抿着唇,表情冷冽。 “我可以自己收拾。” “不用。”冯谁抱起一堆画,大步往外走,“以后都不用了。” 赵知与连忙抱起另一堆跟在他身后,冯谁噔噔噔下到一楼客厅,直奔壁炉。 “哥哥,你要做什么……” 冯谁把怀里的画往壁炉一扔,没等赵知与说完,抢过他手里的也扔在里边,又哐哐丢了几根苹果木,点火。 火苗倏地窜起,火舌舔舐堆积的画纸,越烧越旺,橙黄的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赵知与盯着一张接一张变成灰烬的素描或油画,突然上前。 冯谁一把架住他胳膊,把人往后推。 “你放开我,放开我。”赵知与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挣扎变得激烈,“我会自己处理,我画了好久,好多年……” “知与,知与!”赵知与不断挣扎,冯谁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坐在他身上双手按着他脑袋,“你看着我,看着我!” 赵知与收回目光,眼尾泛红地望着冯谁。 冯谁抓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脸侧:“感受到了吗?热的。” 又抓着他手下移,按在胸口:“有心跳。” 他捧着赵知与的脸,像捧着一朵娇嫩柔弱的花:“知与,不需要了,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冯谁说着,自己眼中也起了湿意,喉咙堵住了一样:“不需要画了,我就在你眼前,我……” 他颤着嗓子,缓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些东西已经没用了,让它们见鬼去吧!我会陪着你,永远都陪着你。” 赵知与湿漉漉地望着他,难过又茫然,冯谁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他整颗心都乱了,恨不得捧出自己所有去哄他的小少爷。 赵知与慢慢哭了出来,他哭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眼尾殷红,睫毛漆黑,鼻尖浮上一层粉,瓷白的脸水浸浸的,只有嘴唇轻轻颤抖着:“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怎么可以离开我那么久,我真的,我真的……” 赵知与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 冯谁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绸缎一样的头发,轻声哄着:“恨我也没关系,我会用后半辈子的时间向你赔罪。” 赵知与用力搂着他,带着鼻音,委委屈屈:“也没有那么恨。” 冯谁没忍住笑了,他捏着赵知与下巴,抬起他的脸,两人离得极尽,能看到彼此的五官的每一个细节,赵知与的一点委屈,也在冯谁放大的脸凑过来时消散殆尽。 冯谁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有没有减少一点?” 赵知与喉结动了动,目光痴迷地盯着冯谁的嘴唇:“一点点,不够。” 冯谁亲在他唇上:“这样呢?” “……好一点点了,但还是不够。” “这样呢?” “不……不够。” “还不够吗?” 赵知与翻身压住冯谁,恶狠狠地望着他:“你以前对别人这样过吗?谁教你的这些?” 冯谁笑得开怀:“没有,没有谁教,我想要哄你,自然就会了。” 赵知与深重喘了几下,发狠地咬住了冯谁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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