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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得通。 辞职的事,苏木没敢告诉父母。 对于他父母那样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见识不多,思想朴实的人来说,辞职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不稳定、没着落、要出大事。 他们含辛茹苦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养大,让他好好念书,跳出农门,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公务员、教师、医生,或者进个大公司,旱涝保收,体体面面。 只要他敢说辞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别想清静。电话会从早响到晚,内容无非是是不是受欺负了、是不是犯错误了、外面工作那么难找,你怎么这么冲动、赶紧回去跟领导认个错……等等之类的。 各种担心、焦虑、甚至带着责备的关心。 苏木离家已经好几年了。 即使辞了职,他脑子里也从未闪过回凤凰村这个选项。 太奇怪了。 无缘无故,好好的,突然从大城市跑回村里去,这在乡亲们眼里,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他打算,先找一份清闲点的工作过渡一下。 不图高薪,不图发展前景,只图个暂时安身立命的地方,有点收入维持基本生活,不至于坐吃山空。 最好是那种不用太费脑子,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活。 这对于打工小皇帝苏木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苏木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 应聘过程简单得过分。 店长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眼他的身份证和学历证,虽然完全用不上,问了句能上夜班吗?我们这二十四小时营业,夜班缺人,苏木点了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工资不高,但对他现在只想过渡一下的状态来说,足够了。 工作内容也简单,收银,理货,看店,保持整洁。 夜班。 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很多人嫌昼夜颠倒,嫌冷清,嫌不安全。 苏木一个大男人,倒没什么好怕的。 城市深夜的街道,比起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明枪暗箭,反而显得纯粹许多。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白炽灯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将不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与外头沉沉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结界。 苏木穿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深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或零星走过的、步履匆匆的夜归人。 扫描商品,装袋,收钱,找零,整理被顾客翻乱的货架,补上空的泡面架和饮料柜。 动作机械,重复,不需要思考。 大脑像是被清空了,前所未有的空闲。 空闲得……甚至有些陌生。 以前脑子里塞满了数据、项目进度、领导的脸色、客户的刁难、下个月的房租和绩效。 现在,这些都没了。 只剩下收银机单调的嘀声,冰柜低沉的嗡鸣。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马拉松里突然被拽了出来,丢进了一个安静得过分的空房间。 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那空茫就变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放松。 有半夜三更晃荡进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带着廉价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小混混,买几罐啤酒,或者最便宜的香烟,付款时眼神飘忽,手指上或许还沾着劣质纹身的墨水痕迹。 也有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头盔都来不及摘,冲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某个货架,抓起一盒花花绿绿的避孕套,啪地拍在收银台上,喘着气扫码支付。 苏木扫完码,把东西装进小塑料袋递过去时,随口问了句:“这……来得及吗?” 那小哥接过袋子,带着点黑色幽默:“谁知道呢?看那哥们儿的战斗力能不能坚持到我过去。” 说完,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夜色里,电动车的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 苏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收银系统里刚才那盒避孕套的价格,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玩意……现在涨价涨得也太贵了吧?” 旁边货架上正在整理饮料的另一个店员,也是个打零工的学生模样,听见了,探头过来接话:“贵?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这钱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一不小心,造个娃出来。”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这也太心大了吧?这玩意儿才多少钱?养个娃又得多少钱?” 几个月后的苏木想给当时哈哈哈大笑的自己一巴掌。 苏木在便利店上夜班,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平静,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这天夜里,手机在收银台下面,贴着大腿的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归属地为江州的陌生号码。 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愣是没敢去划那个接听键。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又亮了起来,这次是短信提示。 苏木点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跳进眼里:你辞职了?你躲我辞职了? 江冉认为苏木辞职是为了躲他。 我靠! 苏木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惊恐。江冉……真的杀到B市了?还找到了他之前的公司?他去公司找他了?那他会不会……已经堵在自己出租房楼下了? 不对,江冉应该不知道他现在具体住哪儿……吧?可转念一想,又没那么确定了。之前江冉给他寄过生日礼物,地址是他当时租的房子。 天呐,放过他吧,非要这样穷追不舍,究竟什么事,非得见面讲不可?!隔着手机说清楚不行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木现在真的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前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睡江冉? 如今只要一想到可能再次见到江冉,苏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原地蒸发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没再打电话,就一个问号。 苏木:……我没在B市。 几乎是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回复就来了,快得像是一直等在屏幕那头:那在哪? 苏木:我总之不在B市,你……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苏木真的不好意思。 羞耻,难堪,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隐秘的慌乱。他不想面对,不想回忆,更不想被这样步步紧逼地提起。 苏木忽然觉得,他妈之前电话里那句叮嘱,简直说得太他妈对了,他现在就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乱来的后果。 他不是那种能玩得起、放得下的人。 骨子里还是那个循规蹈矩、瞻前顾后的苏木。 一夜情也好,酒后乱性也罢,这种超出他掌控范围、打破既定关系模式的意外,他根本消化不了,更没有那个能力和魄力去处理后续这一地鸡毛。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江冉的……不依不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就那么不能接受吗? 苏木看着这句话,心里简直要呕出血来。 他想,重点不是能不能接受啊,问题是……如果江冉真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开始复盘那晚的细节,然后再来一句:“我们那晚虽然睡了,但就当是个意外,以后还是好兄弟,对了,下个月我婚礼,你会来的吧?”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苏木就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种荒唐又残忍的可能性给掀飞了。 他真的会原地爆炸,碎成一片片,拼都拼不起来。 那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只想让江冉别再问了,别再找了。 陌生号码:去哪了? 苏木:旅游。 陌生号码:多久回来?我一定要当面见你的。 他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拖延:两个月后吧。 给出一个模糊又足够长的时间。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的意味:去了哪里旅游?西藏吗?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去吗? 那是之前大学苏木说过的,那个时候他们有同学自驾去西藏,苏木那个时候得忙着做兼职。 江冉说可以自驾带他去,苏木一边感动说好兄弟,说去西藏一定要跟江冉一起。 苏木:去了月球。 陌生号码:……给我带点土回来。 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顺着他的胡话往下接的、一本正经的荒谬感。 苏木看着这行字,足足愣了有十几秒。然后,都化为了一个简单而熟练的动作。 他点开那个号码,找到拉黑选项。 无他,唯手熟尔。 他需要平静。 苏木随口胡诌自己去“旅游之后,没清净两天,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瘦猴,那家伙大概是听到江冉提起,或者是从什么别的渠道知道了苏木辞职的消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夸张得不行:“我靠!木头你真辞了?够快的啊!说走就走,挺潇洒嘛!” 瘦猴在那头啧啧称奇,完了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你真去旅游了?快,发几张照片来给哥们儿眼馋眼馋!让我也感受感受自由的气息!” 苏木那会儿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趁着没顾客的间隙讲电话。 发照片?他上哪儿去弄旅游照片?P都来不及。 他只好含糊地应付:“哎呀,风景这东西,自己眼睛看看就得了,懒得拍,拍了也是占内存。” 瘦猴又调侃了几句,但也没再深究,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 可这头刚应付完瘦猴,另一头的骚扰却变本加厉。 江冉换了新的陌生号码,不知道是第几个了,不再执着于复盘那晚的事,也不再追问他在哪儿,而是开始……给他发各种旅游指南。 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 陌生号码:高原反应初期症状及应对措施(附图)。 西藏紫外线强烈,防晒霜SPF值需50+以上,建议每两小时补涂。 进藏前一周停止剧烈运动,避免饮酒。 昼夜温差大,必备冲锋衣或羽绒服。 …… 一条接一条,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他说什么,江冉就信什么?还信得这么……煞有介事? 他烦躁地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可没过半天,又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州的号码发来了新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小众但评价不错的抗高反药物。 苏木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地回复:你到底哪里弄来这么多号?! 那边回复得很快:我家亲戚的,还继续拉吗?我已经借到我三姨妈了,我大姨和二姨那儿还有备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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