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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起,站在人群中的柳书没有抬脚,他的视线落到了马路对面,看到了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人高马大的男人沉默地站在吸烟亭下,微微垂着头。他左手叉腰,右手自然垂落在腿边,指间夹着的香烟亮着微弱火星,却迟迟不见抽上一口。 柳书的视线随即上移,缓缓扫过对方高耸的鼻梁,打量起那双略显落寞的眉眼。 男人的眼睫算不上长,有些向下微垂着,遮住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瞳。 柳书的眼皮轻轻跳,有所感应般,在对方抬头之际,回避了视线。 他伸手扶下眼镜,随着人群过了马路。然后,不出意外地撞上一具硬邦邦的身躯。 低着头的缘故,柳书脆弱的鼻梁骨恰好磕碰到对方坚硬的肩头。一阵刺鼻的酸痛感瞬间涌上眼眶与眉心,让他控制不住得往外飚眼泪。 余光中瞥见男人愣了两秒,柳书想要装不认识,头都不抬。像只感知到危险的鹌鹑,嘟哝一声抱歉,转身又要往回走。 可就在转身之际,小臂却倏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住,他再也动弹不得半步。 男人掌心的灼热烫得柳书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三个月前,那个经他手办完离婚手续后又反悔,出门就买了把菜刀回来堵他下班的疯男人。 柳书面上保持冷静,却有些费劲儿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你有什么事儿?” “你抖什么?”程东潮眉眼间还带着尚未褪去的郁色,多打量了两眼对方微微发颤的手臂。 他们离得太近,微风吹过,柳书嗅到了对方身上未被香烟遮盖的隐隐薄荷香。他瞥见男人胳膊的明显轮廓,也感受到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审视目光。 柳书不答话,用了几分力想要挣开,绷着神经往后躲避,直到身体抵到一处坚硬粗粝的石墙上,再无处可逃。 而身前的男人离得更近了,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仿佛下一秒,对方结实的拳头就要挨上他的脑袋。 柳书在心中预设自己的悲惨下场,但还是尝试自救,提心吊胆地警告道:“根据、根据刑法第x条规定,故意伤、他人身体的,处三、三年以……” 男人停止了靠近,柳书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头顶突然响起一道不加掩饰的嗤笑声。 “你们单位真有什么规定,要求熟背法条?”程东潮被逗笑了。 柳书茫茫然抬起头,下意识礼貌解释道:“不是的,我在准备法考。” “法考考什么,考背法条?” “不是,我记性还算好,两年了熟悉的我也就记住了。” “没考上?” 柳书依旧好脾气:“还没有。” “记性好还考两年,考两年还没考过。” 他没考过这确实是事实。柳书倒没觉得被冒犯,依旧淡淡回道:“总会考过的。” 一番对话下来,程东潮的神情活络了许多,身上的肃杀气便消了大半。他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似有似无逗弄人的笑意。 柳书不再躲避视线,他察觉出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也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挺丢人,不禁脸一热,推开对方的手,挺直脊背,公事公办问道:“这位先,您到底想干嘛?” 程东潮也跟着表情转为严肃,往前跨一步,视线微垂,压低声音回道:“想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啊?”柳书瞬间有些怂掉,音量自动变小,暗暗地瞥过去一眼。 “我记得你,下午在民政局的那个小登记员是吧?你今天可是没少说话,还净是瞎说八道,把要跟我领证的对象给搅和没了。”程东潮稍显懒散地双手抱臂,莫名就想逗逗这人,他问:“我让你重新赔我个对象不过分吧?” 何止过分,还很冒昧! 柳书身姿笔直,他轻轻推了下有些滑落的眼镜,不卑不亢地反驳道:“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程东潮:“哟,又背法条了。” 男人的多次嘲笑,让好脾气的柳书也有些恼意,他抿抿唇,再次强调道:“根据那位女士讲的话,你不止逼婚,还涉及骗婚,数罪并罚,再多判你两年也不为过。” 程东潮闻言皱了下眉,声线都冷了几分:“我都说了我不喜欢男的,我直男,纯的。” “直的弯的还不都是你自己说了算,到底心里如何想的别人谁知道呢。”柳书扯了下双肩包背带,故意气对方。 程东潮咬牙轻啧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小登记员有意思了,似乎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没脾气嘛,他又问:“你叫什么?” 柳书与之视线相撞一瞬,又匆忙移开目光。 “小柳,下班啦?”推着电动车的人社局张姐正巧路过。 柳书顾不得回应程东潮的问题,先扭头跟领导打招呼。于此同时,他的肩头压上了一道不轻的重量。 “今天是我脑子不清醒,给你们都添麻烦了,也幸亏你掺和进来,阻止了我的危险想法。走吧,我请你吃饭喝酒去。”程东潮边说边收拢起手臂,哥俩好似得几乎要将柳书圈进了怀里。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普通的社交距离,柳书下意识挣扎几下,却被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他就这样被半推半提着往地铁站走去。 柳书活了这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鲁莽直接的搭讪方式。 “嗳,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叫什么?” “烦死了。” “你姓樊?” “我说你烦死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我不就不问了?” “柳书。” “这多好听的名儿,还不情愿讲,你害臊啊小柳树儿?” “书法的书。” “噢,背书的书。”程东潮拍拍柳书的肩膀,感慨:“怪不得能一下子背出这么多法条。” 直到两人进了饭店落了座,柳书的脸颊上仍然是一片绯红,他被气得。 程东潮以为他是热了,还特意选了窗边能吹到风的位置。边用热水涮两人的碗筷,边调侃柳书人长得瘦却禁不住热。 柳书涨红着脸,安静坐在对面不作声。 程东潮并不在意柳书的态度,问了他的忌口后,自己点菜叫酒。将两人的酒杯也全部满上,碰下杯仰头一饮而尽。 起初话还挺多,也不管柳书想不想听,给不给回应,自说自话得很起劲儿。慢慢地,吃得少了,话也变少了,几乎是一直在闷头饮酒。 柳书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既来之则安之,他要先将空落落的胃填饱再说。 等自己吃饱喝足,才掀起眼皮朝对面看去。 这人虽然嘴上欠登儿的,不是让他赔个对象,就是拿话堵他,但能感觉出对方的目的不是泡他。 那是一种属于直男间的恶趣味,柳书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深夜,小饭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意火爆。 附近的几桌都已经换了几轮,柳书也被程东潮给劝了两杯啤酒。这已经是他的极限,很快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也开始空音。 柳书像只软骨动物,趴桌上正在美梦里遨游,却忽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给捞了起来。 眼前有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嘴巴一直在念叨着什么,而他整个人却像被泡进了海水里,耳边咕噜咕噜听不真切,难受极了。于是抬起手就朝对方抓了一把:“吵吵吵死了……” 程东潮用了几分力,将柳书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扯了下来,没忍住骂了一声:“靠,你小子不会喝酒,你早说啊!” 柳书被凶了又觉得委屈,秀气的两道眉也拧了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胡话,可就是死死地抱着程东潮的手臂不撒手。 荣城的盛夏,夜风中带着几分温热,将路边的柳书吹得左右摇晃,口干舌燥。 眼前的男人明明嘴巴在动却依旧不发出声音,柳书觉得好奇怪,却仍善意地说着“好了,好了”。 “什么好了好了,我问你家住哪儿,给你送回去!”程东潮被气得要薅头发,真没想到自己竟蠢得拉了个沾酒就醉的祖宗来喝酒。 柳书不答话,只弯起眼睛笑着,很灵活地钻进了程东潮的怀里,侧脸贴在对方温热的手臂上蹭了两蹭。 这怎么比他床头的玩偶手感还好呢! 柳书做了个美梦,他梦见自己买彩票中了大奖,兑了一幢无比豪华的大别墅,别墅里的大床也一眼望不到头,无论在上头如何翻滚都掉不下去。 只是,只是…… 这床为什么还会“砰砰”的上下弹动,有点吵;他的大床上怎么还有很多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很吵;最后是越来越清晰的“咻咻啪啪”拳声踢腿声,非常吵! 柳书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就瞧见一只脚猛地从头顶上砸了下来,求的本能让他赶紧翻身坐起。 “哇哦,醒了醒了!”耳边是属于青春期男孩子们粗嘎与尖细混合的叫喊声。 柳书惊魂未定,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手摸到眼镜戴上。 视线清明后,人也就愣住了。 身下是又长又宽的训练专用垫,眼前站着十几位青少年。他们有的光脊梁,有的身着护具,围成个大圈,向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楼上倏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随后是中年男人洪亮的声音:“都站那儿干嘛呐,兔崽子一个个的都练得很行了是吧!” 众人在听见哨响的同时,已经迅速地挪到了另一旁继续训练。 柳书抬头,看到了吹哨人身旁的程东潮。 那一刻,昨晚自己抱着对方手臂蹭来蹭去的孟浪记忆逐渐浮上了脑海…… 程东潮抬下眉,招手示意他上楼,而此时此刻的柳书恨不得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算了。 可他看了眼时间,也知道自己得面临实际问题——他上班不能迟到,否则会扣全勤,扣奖金,还有开会反思…… 于是硬着头皮上了楼,佯装淡定地跟程东潮借盥洗室洗漱。 程东潮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拿了新的洗漱用品,让他去用自己房间的浴室。 柳书在门口匆匆说了一句:“昨天麻烦了,抱歉,我喝了酒有点闹腾,应该……” 谁知程东潮不跟他客套,轻哼一声,脱口而出:“哪里有点,你也太黏糊人了,我一男的都差点没把持得住。” “砰”一声,柳书用力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3章 这衣服质量不行 柳书再次回想起程东潮最后和他说得那句多少让人感到羞恼的话,就忍不住得额头冒汗,手指发抖。 直接理性尴尬。 甚至在南昭逼问他为何夜不归宿时,罕见地红了脸,吞吞吐吐地交代不清楚。 宋南昭耐人寻味地调侃了几句,又倒回到沙发里继续打游戏。柳书感到一阵头昏脑涨,也怕南昭再问他点什么,吃完晚饭便赶紧躲回卧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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