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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晚间活动,准时回家,用各种笨拙的借口把苏沐从画室里拉出来。 有时是抱着一堆刚到的猫粮和零食,站在画室门口,语气生硬:“喂,你那只挑嘴的主子,新买的牌子到了,它不过来闻闻,回头不吃又浪费钱。” 苏沐往往会被他这找茬似的关心弄得无奈,最终放下画笔,看着凌焰和四只猫在地毯上闹成一团。 有时则是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工作室儿童区的设计图,眉头紧锁,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别画了,快来看看,这个滑梯角度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苏沐瞥一眼,有时懒得理他,有时则会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某个位置点一下,言简意赅:“这里,加个缓冲。” 凌焰便恍然大悟,盯着他指尖停留过的地方,眼神发亮。 哪怕只是两人四猫,在开着暖气的客厅里,凌焰看他的训练录像,苏沐蜷在沙发里翻着画册或只是发呆,共享一段无声的陪伴。 凌焰的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向苏沐,确认他还在那里,没有再次缩回那个冰冷坚硬的外壳里。 几天后,那种紧绷的低气压似乎真的在这种笨拙却持续的干扰下,开始缓慢消散。 苏沐重新拿起了画笔,虽然创作时依旧沉默,但不再是完全的心不在焉。 他甚至在某天凌焰对着新设计的工作室宣传单页抓耳挠腮时,主动伸手过去,用铅笔在旁边勾勒出几个更灵动、更具冲击力的线条,将凌焰那略显死板的构图瞬间盘活。 凌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正常”,几乎要以为,凭借自己的坚持,真的能将那些阴霾彻底驱散。 直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冬日午后。 岁末年初的冬天,窗外天色灰白,阳光有气无力地斜照着。 “锐锋”工作室里却因充足的暖气和学员的热情而显得热火朝天。 凌焰刚指导完一组学员,只穿了件紧身的黑色训练服,额上带着薄汗,肌肉线条在汗水浸润下愈发清晰。 角落里,苏沐被凌焰硬拉来,裹着一件厚厚的灰色羊绒开衫,陷在懒人沙发里,像一只怕冷而蜷缩起来的猫。 他面前摆着杯热水,氤氲着稀薄的白气,动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或在速写本上随意勾勒。 凌焰忙完,带着一身热气走过来,挨着苏沐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他那杯水喝了一口。 “画什么呢?”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苏沐没抬头,把速写本倾斜,上面是学员训练时的动态草图。 “啧,”凌焰凑近了看,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空气里变成白雾,“把我画帅点啊。” 苏沐这才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就在这时,苏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那个没有存储却熟悉无比的号码。 苏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铅笔停在纸上。 原本松弛的气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抽紧。 凌焰也敛去了笑容,眉头紧锁,低声道:“要接吗?”他认得那个号码带来的效应。 苏沐沉默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最终还是在铃声即将挂断前,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苏沐。”苏母的声音透过听筒,比以往更加冰冷,“我让人转交给你的东西,你应该收到了。家里的态度,我想你也明白。” 苏沐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画廊的邀请,是你最后的机会。” 苏母的语气平稳,却字字锋利,“陈炜先生表达了足够的诚意和耐心。但你的沉默,让人很难理解,也非常失望。” 她的声音里没有怒吼,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陈家能提供的平台,是你躲在那个地方画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陈先生的欣赏,是你目前价值最直接的体现。不要再继续消耗你父亲,以及我,所剩无几的耐心。” “欣赏”这个词,从母亲口中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被剥离了所有艺术上的纯粹,只剩下冰冷的衡量与交换。 苏沐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果然,那封邮件就是试探,而他的沉默,引来了更精准的逼迫。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也认清现实。” 苏母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处理好你身边的琐事。做好准备,陈先生近期会派人去接你。这是通知。”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苏沐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手机还贴在耳边,仿佛那冰冷的忙音已化作实质的寒冰,冻结了他的血液。 窗外苍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骤然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眼睛。 他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回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冰冷,带着一种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绝望。 凌焰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他伸手,用力握住了苏沐冰凉的手指。“她又逼你什么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什么画廊?什么陈先生?” 苏沐缓缓转过头,看向凌焰,眼神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哀。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个……说是很‘欣赏’我画的人。家里……让我去。” “欣赏?”凌焰的眉头拧得更紧,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这算哪门子‘欣赏’?逼着人去?” 苏沐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反手紧紧握住了凌焰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急速下坠中能抓住的唯一东西。“我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我知道,麻烦……来了。” 工作室里,学员们的呐喊声、器械的撞击声依旧充满活力。 但在这一角,空气却凝重得化不开。刚刚重建起来的微弱平静被彻底粉碎。 凌焰看着苏沐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处的恐惧,胸腔里那股保护欲再次熊熊燃烧。 他不管什么画廊,什么陈先生,谁敢这样逼迫苏沐,他就跟谁拼命。 “别怕。”凌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拳手踏上擂台前的绝对专注,他收紧手掌,将苏沐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不管来的是谁,想带走你,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苏沐抬眼,望进凌焰灼热而坚定的眼眸中。 那份毫不退缩的蛮横与温暖,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刺破了他心底厚重的阴霾。 他轻轻点了点头,将凌焰的手握得更紧。 风暴已至,但这一次,他们站在了一起。 第84章 收藏家的画廊 风暴的宣言已然落下,接下来的几天,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那通来自家族的最后通牒,像悬在头顶的阴云,不知何时会化作倾盆暴雨。 凌焰看着苏沐比平日更加沉默,常常对着一处虚空失神,他知道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足以吞噬人的暗流。 他牢记着自己“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的誓言,这誓言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懂得用拳头硬碰硬地等待。 他必须比对手更快,更聪明。 于是,趁着苏沐沉浸画稿寻求内心平静时,凌焰行动了起来。 他私下联系了包姐和老张,动用了自己在这座城市经营多年所有的、属于他凌焰自己的人脉网。 “包姐,再帮我仔细打听打听,那个陈炜,除了有钱,手下有没有养着什么专门干脏活的人?他常用的车子、常去的地方,有什么规律没有?” 他得知道对手的底细,才能预判对方会从哪里出拳。 这种对潜在危险的嗅觉,是他在无数次拳台博弈和街头冲突中练就的本能,如今,成了他守护最重要之人的武器。 果然,邀请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如同预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未熄书店”的门缝下。 一枚质感厚重的哑黑信封,优雅的手写体写着苏沐的名字。 里面是张同样材质的卡片,邀请他参加明晚在城郊私人艺术馆举办的“冬日艺荟”沙龙,落款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艺术评论家吴老。 “果然来了。”凌焰捏着卡片,眉头紧锁。他之前打听来的消息碎片——陈炜的“收藏癖”、其手下的不干净——在此刻拼凑起来,让他心中的警报响到了极致。 “吴老只是个幌子,这就是陈炜摆的鸿门宴。妈的,他倒是会挑地方,这种私人会所,我们人生地不熟。” 苏沐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指尖用力至泛白。“我知道。”苏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正因为是明局,才更要去。”凌焰猛地看向他,所有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瞬间就明白了苏沐的意图——这不是屈服,是直面。 他了解苏沐,这人看着懒散,骨子里却倔得要命,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硬拦,只会让他更独自承受。 既然如此……凌焰眼神一沉,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他重重点头,眼神凶狠:“好!我陪你一起去!正好当面会会这个装腔作势的‘收藏家’,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周六晚上,凌焰换上了一身勉强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别扭,浑身不自在,像一头被强行塞进笼子的野兽,时刻准备着挣脱束缚。 苏沐则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样子,浅灰色高领毛衣外罩着件深色大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在精心打扮、珠光宝气的人群中,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感。 艺术馆隐匿在山麓,现代的设计线条冷硬,在冬夜里像一座发光的堡垒,充满无形的压迫感。 沙龙现场衣香鬓影,流光溢彩。 吴老确实在场,对苏沐的到来表示了客气但略显疏远的欢迎,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流程。 然而,苏沐很快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并非源于对艺术的探讨,更多是一种审视、估价,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猎奇,仿佛他是一件刚刚入场的、待价而沽的展品。 陈炜出现了。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定制西装,容貌算不上英俊,但气质矜贵,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走向苏沐,而是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不时扫过苏沐所在的位置,带着一种品鉴的意味。 终于,他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苏先生,幸会。”陈炜伸出手,笑容得体,眼神却像手术刀,细细描摹着苏沐的五官、神态,乃至每一寸流露出的气质,“久仰‘木’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 他的赞美听起来无可挑剔,却让苏沐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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