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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这一走,就像推倒了第一块牌。几个练得最好的老学员也陆续来办停卡,理由五花八门:工作忙、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但凌焰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是跟着老吴走了,或者听说俱乐部不行了。 训练场里人眼见着少了,以前满是喊打喊杀、砰砰对练声的地方,现在变得空荡荡、冷飕飕的。 这种冷清,比骂他几句还让他憋得慌,觉得自己真失败。 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也更爱发火了。教剩下那几个学员的时候,口气不自觉地就特别冲、特别急,吓得小年轻们大气不敢出。 “使劲!没吃饭啊?!拳头软绵绵的!”“防住!跟你说多少回了?!想啥呢!” 他看见的好像不是学员动作不对,而是自己正在垮掉的事业和那股没处发的邪火。 学员们私下嘀咕“凌教练最近吃炸药了”,来得也越来越不勤。 这么恶性循环,快把凌焰逼疯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不是因为在俱乐部加练,而是一个人坐在空了的训练场,对着沙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深更半夜。 这天,他带着一身烟味和低到谷底的心情回公寓。 身心俱疲,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太阳穴蹦着疼。 在楼道,他迎面碰上了拎着一袋猫粮、正要开门的苏沐。 凌焰几乎下意识就皱紧了眉,准备接住对方可能看过来的、哪怕一丁点眼神或反应——他现在像只炸毛的刺猬,一点动静都能让他跳起来。 可是,苏沐好像只是被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呛着了,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呼吸顿了一下。 他甚至没看凌焰,只是专心致志地、慢吞吞地掏钥匙开门,好像凌焰就是个空气背景板。 这种彻底的无视,在这节骨眼上,比说啥都让凌焰觉得难堪和……有点失落?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一股混着疲惫、愤怒和说不出的委屈劲儿猛地冲上头顶。那种有劲没处使的憋闷感又来了,他猛地抬脚,泄愤似的踹了一下墙角那个生锈的空消防箱。 “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楼道里炸开,回声刺耳。 苏沐开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终于回过头,看向了凌焰。 他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惊讶,就只有一点……很浅的打量。他的目光在凌焰绷紧的脸上、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两秒,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光好像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啥也没说,只是默默拉开门,抱着猫粮侧身进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凌焰一个人站在空楼道里,耳边还响着自己弄出来的噪音,和苏沐关门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一股巨大的、没着没落的空虚感瞬间把他吞了。 他以为自己会爆发,会想砸东西,会想揪住谁打一架。 他就觉得累,从来没这么累过。俱乐部的破事,人走茶凉,还有这个永远像团软棉花似的邻居……所有事都让他觉得特别失败,特别孤单。 他靠着冰凉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手里。 烟味混着绝望的味道,把他紧紧裹住。 他没看见的是,隔壁那扇关紧的门后,苏沐并没马上走开。 他安静地站在门厅暗影里,怀里还抱着那袋猫粮,听着门外又长又压人的寂静。 灰烬蹭着他裤脚,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苏沐低头看看猫,又抬眼望向的方向,好像能透过门板,感觉到门外那个男人正在经历的、无声无息的垮掉。 他还是没啥表情,只是抱着猫粮袋子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过了好一阵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然后是钥匙插锁、开门、再重重关上的声音。 一切又静了下来。 苏沐这才慢慢走到客厅,把猫粮倒进碗。看着灰烬迫不及待埋头猛吃的样子,他难得地有点走神。 那个动静很大、脾气很爆、但饭做得很好吃的邻居…… 好像,碰上大麻烦了。 第14章 门缝下的药 俱乐部的惨淡已经藏不住了。 训练场上就剩下几个要么是真爱、要么是图便宜的铁杆学员,空荡荡的地方响着零星几声卖力的喊叫,反而显得更凄凉。 凌焰嘴上的火泡起了消、消了起,烟抽得更凶了,眼里的暴躁被一种更沉的、快要麻木的焦虑代替。 他天天打电话,找可能的投资人,陪着笑脸说好话,但得到的回应多半是应付和拒绝。 真是怕啥来啥。 这天下午,凌焰正在俱乐部办公室对着那本光出不进的账本上火,房东王老板的电话打来了。 一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假熟络的算计味儿。 “凌老板啊,这季度合同快到期了,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下。”王老板的声音听着还挺“为难”,但透着一股假惺惺。 凌焰心一沉,感觉不妙:“王老板,有啥事直说。” “唉,就是……最近有好几家来打听你这场地,搞健身的、弄小孩培训的都有,人家出的价……唉,实在是很诱人啊。”他停了下,像在等凌焰消化这话。“尤其有一家,做高端健身会的,那价钱开得……啧啧。” 凌焰的心猛地掉进了冰窟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电话:“王老板,你啥意思?我们合同有优先续租权的。”他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优先权当然有,当然有!”王老板立刻打哈哈,话滑得像抹了油,“但这优先权也得在‘价钱差不多’的情况下嘛。凌老板,咱们合作这么久,我肯定优先租给你。 但你也得理解我的难处,我不能放着更高的租金不赚,对吧?生意难做啊。”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披着生意外皮的威胁。 “所以呢?”凌焰的声音已经冷得能结冰。 “所以嘛……新合同,租金得涨到这个数。”他报了个价,正好涨三成。“只要你同意这价,地方立马还是你的,我这也算优先照顾老租客了,毕竟人家那边给的,比这还高一点呢。”他把一场冰冷的逼宫,说得好像给了凌焰天大面子。 凌焰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照耳朵打了一拳,嗡嗡直响。 这根本不是商量,是拿刀架他脖子上明抢!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对方明说连这个他根本付不起的价,居然还是“优惠”! “王老板,你这哪是商量,你这是要我的命!”凌焰的声音气得发颤,“我这儿啥情况你不知道?学员走了一大半,教练也跑了,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哎呀,凌老板,别激动嘛。大家都不容易。”王老板语气也冷了,那点假客气没了,“反正我话说明白了。人家还等着回信。给你三天时间想想。新合同就这价,要是实在困难……”他拖长音,带着点残忍的可惜,“我也只能很遗憾地另找别人了,麻烦你到期清场哈。” “嘟…嘟…嘟…” 忙音像冰针,扎进凌焰耳朵。 他僵在原地,手里的手机烫得像要烧起来。耳边来回响着“三成”、“比这还高”、“清场”,每个词都像冰锥子,狠狠扎进他绷紧的神经。 原来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被放秤上、等着被更重砝码换掉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瞬间冻僵了手脚。 最开始那股冲天怒火,被一种更沉、更没力的空虚感取代。 他连砸东西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不知道在空荡荡的俱乐部里待了多久,直到窗外天全黑了。 胃里空得烧心,一阵阵拧着疼,他却一点不想吃东西。 最后,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在俱乐部旁边常去的小饭馆门口停了停,然后直接拐进隔壁便利店,买了一打最便宜的啤酒。 他没回俱乐部,而是拎着酒,在外头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一罐接一罐地灌凉啤酒。 酒劲没麻痹脑子,反而让胃里更翻江倒海,头也更疼了。 夜深了,他才晃晃悠悠站起来,打车往“家”的方向挪。 下车后踉跄着爬上老楼的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静悄悄的楼道里特别响。 在自家门口,他摸了半天钥匙,金属碰撞声和忍着胃疼抽气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楚。 他几乎是撞开门,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弹回来,虚掩着,留了条缝。 他连把它关严实、或者开灯洗澡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几乎在碰到沙发的瞬间,就被极度的身心疲惫和酒精带来的昏沉拖进了不安稳的浅睡。 他可能只睡了十几分钟,或者更短。一阵尖锐的、拧着劲的绞痛猛地从他胃里窜上来,瞬间刺破昏沉,把他硬生生疼醒了。 “呃啊……”他闷哼一声,猛地蜷起身子,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他用拳头死死顶住抽痛的胃,牙咬得咯吱响,在黑暗里痛苦地喘着气。 就在他疼得眼前发花,下意识望了眼门口,想着要不要挣扎起来找点水喝的时候—— 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不对劲。 月光从那条他进门时没关严的门缝底下照进来,在那道冷白色的、微弱的光里,清楚地映出一个小东西的轮廓。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袋子。 袋子旁边,还放了盒方方正正的纸屋牛奶。 没纸条,没名字,像一道沉默的、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谜题。 凌焰忍着剧痛,撑起沉得要命的身子,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两样东西。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几板药。 就着那点可怜的月光,他费力地认药袋上的字。 是胃药,那种见效快、价钱也不便宜的进口胃药。 牛奶是温过的,握在手里,那点残留的、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纸盒清晰地传到他冰凉的掌心,跟他胃里冰冷的绞痛对比鲜明。 一瞬间,凌焰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停跳了一下,连气都忘了喘。 这层楼有好几家,但会在深更半夜,用这种法子,递来这么一份准得吓人的“关心”的…… 只可能是那个人。 那个连自己都照顾得一塌糊涂的懒鬼……他听见了,他听见了自己刚才那丢人的动静!他甚至注意到自己没关好门,却只是不声不响地留下了这些…… 凌焰拿着那盒温牛奶和那板凉胃药,站在冰冷漆黑的屋里,只觉得手里的两样东西烫得吓人,快要灼伤他的皮肤。 他以为他的冷战和崩溃没人知道,他以为他正一个人往深渊里掉,丢人现眼,狼狈不堪。 却原来,一直有一道安静的目光,在他没注意、甚至故意躲着的角落,默不作声地、细细地看着他。 甚至在他最不像样的时候,用这样一种悄无声息、近乎捉迷藏的方式,递过来一点不起眼、却正好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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