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槐怔怔地坐着,耳边一阵轰鸣,他只听到何丽君第一句话:他们后悔了,后悔收养了他,她后悔了。 他们都后悔了,后悔将他从福利院带出来,方槐仰头看着何丽君,摇摇头:“我知道,你后悔了。” 他皱着眉,眼睛被逼得通红,却仰起脸笑着说:“妈妈,谢谢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何丽君看到方槐的笑,紧紧地抓着方槐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方槐的肉里。她看着方槐的眼睛,目眦欲裂地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 何丽君忽然眼眶发烫,她忽然笑了起来,“方槐,我还是你的妈妈吗?” 何丽君推开丈夫,看着指甲上的血,猩红的颜色让她想到了模糊有混乱的日子,方槐的那句“妈妈”,她好就没听过了。 妈妈?她是方槐的妈妈吗? 她忽然将方槐推开,沙哑着嗓子说:“不,我不是你的妈妈。” “方槐,我不是你妈。”何丽君看着方槐,苦笑说:“方槐,我不是你的妈妈。” 她伸手抚摸着方槐的脸,透过那双满是忧伤的眼睛看到了小时候的方槐,那个站在福利院门口怯生生躲在院长身后,悄悄打量他们的方槐。 那时的方槐还不叫方槐,叫“迈迈”。 何丽君和丈夫结婚多年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到问题,两人商量好久决定去外地领养一个小孩,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大。 那个怯生生上前向他们问好的小男孩满足了夫妻俩对孩子的所有设想。 可爱、乖巧、懂礼貌。 在收养方槐那天,她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小小的人儿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一股暖流顺着被握住的指尖流窜全身。 方思杰站在旁边看着她感动流泪,旁边的大槐树纷纷落下槐花 ,“迈迈以后姓方。” “名字就叫方槐。” 何丽君爱过这个孩子,这个满心满眼全是她的孩子,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她变了,方槐也变了。 那个眼里总是装满憧憬和眷恋的孩子变了,变得阴郁小心翼翼,每次碰到她时,就会立马捂住脑袋将自己藏在角落。何丽君的脑袋也快炸开了似的,脑子里母亲皱巴巴的嘴唇一张一合,“女儿,方槐恨我们。” “恨我,恨你,恨所有人。” 恨?何丽君捧着方槐的脸,逼方槐直视自己的眼睛,一遍遍逼问:“你恨我对吗?你恨我为什么收养了你却不爱你...” 何丽君几乎哽咽地从嗓子里挤出笃定的话,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尖锐又充满绝望,她像产后抑郁那段时间一样,将方槐逼至角落,面目狰狞地看着方槐:“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啊,方槐。” 何丽君疯了似地抓着方槐的肩膀摇晃,高高扬起手,“啪!” 方槐心如死灰地缩在沙发角落,闭上眼睛,偏过头,白皙的侧脸立马肿起来。 何丽君愣在原地,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思杰连忙上前将妻子拉开,“方槐!” “你要听话!”方思杰将情绪失控的妻子拉到身后,充当和事佬,对着方槐说:“把错改正,过段时间跟陈棉好好聊聊。” 何丽君的手还在颤抖,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她明明...她在知道方槐出事后,满是担心和着急。 她来不是为了跟方槐吵架,她只是想让方槐听话,想教好方槐,想让他回到正轨,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方槐嘴角破裂,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改不了。” “世界上没有改不了的习惯,你只是没跟女孩子......你别让你妈失望。”方思杰苦口婆心地劝,但方槐起身往楼上走去。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我不可能跟一个女孩恋爱,更不可能跟她结婚。我做不到你们想要的懂事,我成不了你们心里的乖孩子。”方槐的肩膀微微下倾,瘦削的背影几乎融入黑暗中。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对不起。” 何丽君忽然瘫坐在地上,她看着方槐的背影问:“是黎悬带坏的你?还是赫年的老板?”
第72章 早知如此 “究竟是谁带坏了你?” 何丽君不甘心地追问,方槐没有回头,抬起沉重的腿缓缓上楼。 空气陷入了死寂,何丽君坐在地上,地毯上的水把她的手泡得发白,头发凌乱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方槐,我后悔了。” “都怪我没教好你,都怪我 。” “都怪我当初要收养你,如果我没收养你,你就不会遇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坏?变得不听话。” 何丽君将丈夫推开,嘶哑着嗓子喊:“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后悔收养你,后悔在福利院遇到你。” 方槐微微弯下腰,差点踩空楼梯,脚腕狠狠磕在台阶边缘,他扶住楼梯扶手缓缓坐在台阶上,转过苍白的脸看着养父母。 何丽君的话宛若尖刀,一下又以下地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我知道。” 他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槐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方家人的后悔和懊恼,他们后悔收养了他,后悔在方赫年出生后没将他退回福利院,他们后悔遇到他。 方思杰看着满屋狼藉,看看方槐再看看妻子,将妻子扶起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随后何丽君擦了擦泪直接朝他们住的房间走去。 方思杰走近方槐,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方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起名方槐吗?” 方槐抬头看着方思杰,阴影将他笼罩,方槐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喃喃:“因为那颗老槐树。” 他看着养父眼镜后方的眼睛,奢望从里面得到肯定,得到答案。 “错了。” 方槐低下头,手指死死扣住台阶,艰涩地说:“我不知道。” 长长的叹息声在头顶响起,方思杰看了一眼在卧室忙碌的妻子,思绪逐渐飞远——他给方槐起名的那天,槐花开得最好。 妻子还没踏进槐花福利院就被门口的槐树惊艳,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在那一刻觉得来对了。 恰好有一个乖巧的小男孩站在槐树下方,伸着手朝树上的少年软乎乎地说:“孔令羽,拉拉我。” “我怕。” 方思杰的声音平稳又和缓:“我记得初见你的那一幕,掉落的槐花落在你的头上,方槐,那时的你笑得那么开心,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一丝阴霾。” “你很干净,干净得像那个季节盛放的槐花,像精灵。我看出你妈妈对你的喜欢,也希望你能像精灵一样给我们带来欢乐。” “但是,我错了。”懊恼后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干净乖巧的精灵的确进入了他的家,但无论是精灵给予他们的,还是他们带给精灵的,都只有——痛苦,无尽的痛苦。方思杰每次遇到家庭矛盾时,心里总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就让迈迈站在槐花树下,让他当迈迈,别让他当方槐。 “咔嚓”。 方槐的指甲因为重力,咔嚓被生生掰断,钻心的痛让他感到彻骨的冷,他脱力地扶着楼梯站起来,面色如灰。 他看着方思杰,额前的碎发遮住视线,心如死灰:“我知道了。” “谢谢,谢....谢谢您。” 几乎脱口而出的“爸”被方槐咽下,刺得他嗓子发痛。 方槐眼前发黑,他站在台阶上指尖的血凝固,火辣辣的痛感似乎顺着指尖传到胃里,胃里一阵反涌,喉咙不断返酸水,将他的眼泪逼出来。 “太——恶心了。” 等门被合上,夫妻俩彻底走出方槐家,方槐才痛苦地捂住嘴趴在地上干呕。 呕吐的欲望让他痛苦,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如珠子一般滴溅在地板上,断了线的珠子模糊了方槐的视线。 他的手抓着地毯,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铃铃铃。 手机在响,像午夜的催命铃,方槐捂着翻涌的胃部瘫坐在地上,靠着台阶。 手背在脸上狠狠一抹,鲜红的血痕擦过脸颊,划过高挺的鼻梁,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艳丽,发红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闪烁不断的手机。 是许杭然。 小姑娘弱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迟疑地喊了一声:“老师。” “嗯。” 方槐看着手机屏幕,从嗓子里挤出回应。许杭然没听出方槐的不对劲,她用手杵了旁边的周朝一下,周朝尴尬地接过手机说:“老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们...” “嘶。”周朝痛哼一声,许杭然朝他示意:“说重点。” “我最近过得很好。” 方槐捂住手机,将手机拿远低低地回应,“你们有事吗?” 许杭然看不下去了,她夺过手机说:“老师,我们不瞒你了。” “我们科室的赵德朗医生向院长举报你私下联系媒体,泄漏作者隐私,丁玲他爸爸你还记得吗?他虽然被抓了,但是他写了投诉信,投诉你未经允许调查他的家庭情况......” “主任也被批评。赵医生他还说:‘如果医院不妥善处理他还要继续向上投诉,李向东那个叛徒,他竟然污蔑你对待工作不负责...老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好多医生为你说话,但是赵医生不依不挠。主任和院长还在讨论这件事情。” 许杭然越说越想哭,最后哽咽着说:“我们还能等你回来吗?” 旁边的周朝看她哭了,小心翼翼地给许杭然递纸。 他们知道等不到方医生回来了,经过赵医生这么一闹,医院说什么也不可能轻拿轻放,他们也没有办法。只敢私下联系方槐,让他做好准备。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方槐靠着台阶,无措地看着天花板,“我会为你们安排好新的老师。希望你们未来一切顺利。” 沙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许杭然,周朝,谢谢你们。” 方槐挂了电话,给科室的几位要好的同事发了消息,将两位学生安顿好这才放下心。 面对同事的询问,方槐故作轻松的语气回复:【我没事,他们就麻烦你们了。】 【有时间请你们吃饭。】 程深回复:【小问题,两个都是高材生,不算麻烦。】 【说这话你就太见外了,不过我真馋景轩阁的特色菜了,这饭你得请啊,我馋了。】 FH:【没问题,谢谢。】 许杭然还没从难过的情绪走出来,程深就打电话怜惜他们,下午去他办公室报道,周朝也接到科室里另一个主治医生的电话,让他下午去找他。 许杭然再也没忍住,眼睛红红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