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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没想到这老板能说这么一口流利普通话,他礼貌地点点头,“伯伯好,我是从北京来的,我叫孟愁眠。” “哟,你好你好,我也姓孟,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本家呢。”老头心肠热,又从后面的零食架子上拿了好几包糖塞过来,“你来我们这不容易,伯伯请你吃糖。” 不等孟愁眠开口推辞,徐扶头就把糖和冰淇凌一齐塞进了装烟的塑料袋,拿钱出来结账,“老孟,我今天请客,你别抹我人情,都记账上,改天你在和他叙本家的情。” “行啦行啦,给个烟钱得,五毛一块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拿着走吧。” 从小卖部出发走个三百米就到摩托车厂了,有大门,往里进是个宽敞的大院子,空气中混杂的油味烟味在孟愁眠刚一进门就撞上的桂花树的花香中交杂,打眼一看好几个光着膀子的青年在各式摩托车面前修修打打,有的弯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找着什么,有的骑在摩托车上慢慢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最边上是几张二级拖拉机,三个青年睡在车下面,手上拿着螺丝艰难地转着。 “徐哥!” “徐哥来了——” “徐哥。” “……” 最先迎上来的是三个刚刚歇活的瘦高汉子,手上沾着黄绿裹杂的机油,脸上也有,胸膛、肋骨和小腹都不可避免地沾着机油,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都没有在所谓健身房锻炼过绝对标准的肌肉,但长久的体力劳动和男性//性状让这些青年无一有着/精//悍的体魄和好看的肌肉线条。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都辛苦了。”徐扶头把几条烟递出去,小伙子们笑着说不辛苦,拆开烟条就着台阶边随意地坐下,看着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松软的头发,干净素白的面容,没有老茧的看着就很软和的十指,连那双眼睛都跟从小见到的人不同,目光都是柔柔的。 “认识一下,云山村新来的老师,孟愁眠。”徐扶头介绍道,手顺着往身边搂上了孟愁眠的肩。 “你……你们好。”孟愁眠被徐扶头搂着,半个身子都在他哥身上,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的时间长跟他们慢慢的就熟悉了。”徐扶头看出了孟愁眠的局促,就拉着人到阴凉处台阶上坐下来。 “徐哥,这是这几个月来的一些修理记录,器材消费和凭证老杨核对过一遍了,这是册子,让我找时间给你,今天顺便了。”走过来报账的是张建成,张建国的堂兄弟,虽然长得壮实却是个细心小伙子。 “行,我回去看。昨天街子,我在牛肉馆定了pahu(方言:炖牛肉),晚饭蹲食馆吧。”徐扶头笑眯眯地说道。 “啊咯!”前几天新来的几个高中最先惊呼出声,人也躁起来,嘴里咂的烟更香了,纷纷道:“谢谢徐哥!” 徐扶头摆摆手,想点支烟,一根冰淇凌晃到了自己眼前,是孟愁眠递过来的。 “哥,这根冰淇淋给你。”孟愁眠的那根冰淇凌已经吃了一半,嘴角还沾了甜沫,徐扶头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孟愁眠擦擦他自己的。 “我不要,你吃吧。”徐扶头对这些小学吃的东西无感。 “徐哥,帮我分担一下,我吃不完了。”孟愁眠补充:“很好吃的。” 不可否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视觉效应,或许是孟愁眠长得清秀且性子温和,徐扶头每次看这个人都莫名觉得心软软的,没在拒绝,伸手接过了孟愁眠递过来的冰淇凌。 晚上七点,摩托车厂上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牛肉馆。 Pahu是当地特色,回族菜,严格来说pahu有两种,一种是炖牛肉,一种是牛肉凉片。这两道菜是徐扶头的心头爱,他这个人性子还算随和,却是一个挑嘴的人,不挑散家,专挑专家,要是寻常饭菜,无论谁做的他都能吃。但遇上这种心头菜的口味他却极其在意做饭人的手艺。 肉的青老搭配不合适的不要;刀法不好的不要;蘸水不正宗的不要;缺一味佐料他都觉得扫兴,每次来吃,都会提前一天跟老板商量并且习惯在老板赶完集这天过来吃,佐料齐不说,牛肉也新鲜。 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大后自己给自己养出了一张挑剔的嘴。 徐扶头一进门,马师傅就烫好了锅,朗声道:“哟,来的刚好,你要的佐料过来看看。” 马师傅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回族男人,说话口音有些快,由于回语的影响他说汉话会有种舌头绊住很饶舌听不清的感觉,声音还粗厚,没个三五年交情,要一次性听清楚他说的话有一定难度。 老马的牛肉馆过来吃牛肉饵丝的人多,吃饭的一般会提前预定,昨天街子天送走好几批,今天街子清朗,倒是只有徐扶头这一批,不过二十来个大小伙子一进门就占全了饭馆。 徐扶头钻进后厨看佐料,孟愁眠也跟了过去。 “小米辣——自己种的老品种三号;芫荽——本土芫荽没用老缅芫荽;蒜、姜、湉子都是自家做的;韭菜、薄荷、老品种小白菜这些都没换;牛肉没用水牛肉,用得正宗黄牛肉;这是领肝(牛肚)和撩青(牛舌)昨天新鲜杀的,没过夜我就水炸封存好了,准新鲜!”老马自豪地一一介绍着,这绝对是他对这顿饭的最全准备,就算徐扶头不挑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也希望自己做出来的是绝对正宗的马家回菜。 湉子:一种用酒捂出来的醋水,制作复杂,捂的过程是将过滤出来的酒水放在小桶中,置于火塘边上,不用日日夜夜烤,人烧火做饭的时候放在边上,跟着人一起“烤火”,烤上一两年,时间越久越香,可以直接喝,集酸甜辣于一体,还是开胃消食的好东西。 徐扶头竖起大拇指,看着喜滋滋的老马,说:“我看看刀。” 老马噌地一下让开身子,那把老铁刀静静地躺在砧板上,反着光的刀面彰显着自己的专业性。 不怪徐扶头挑剔,切牛肉凉片是一项技术活,选用大块牛肉用白水煮熟,火候得控制好,酥而韧,劲而柔,不仅对牛肉质量要求极高就连汤水柴火也得上乘,煮的差不多了就看刀工。 所谓刀工,即又看刀又看工。刀背厚实而刀锋凌厉轻盈,还得是硬铁刀,要换成铝刀薄刀钢刀那都是万万不行的,牛肉片粗中带细,不是简单地看纹理那么简单,还要注意这块肉的松紧度,控制筋揣,头后尾薄,十分讲究,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不为过。 孟愁眠站在边上见那马师傅叽里咕噜连笔带画地使劲说着,他的方言听力再一次崩溃,不过周围牛肉味很足,光闻着就让人觉得爽爆了! 徐扶头满意了,凉片的功夫下得足,炖牛肉的功夫不会差。他绕着铁锅边转了一圈,炖牛肉得用大铁锅,灶下烧着旺火,牛肉肥瘦相间,选料正宗的同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有的人开了半辈子牛肉馆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每次都把牛肉分门别类,什么炖汤什么瘦炒什么凉拌,愚蠢至极! 炖牛肉的全称就是“炖全牛”,要想一锅汤美味,牛的每个能吃的部位都要放进去,牛筋、瘦肉、肥瘦肉、筋揣、牛肠、牛肚和牛舌甚至是牛髓都是必须的,却一样就少一分味。 只可惜有些半路出家只会想当然的牛肉馆老板永远不会明白这个真谛。 徐扶头拍拍老马的肩膀,语重心长,面色凝重道:“老马,吃了你这顿,我就是立马死了也甘心!” 老马:“……” “滚一边去,你小子能不能说点吉利话!”老马嫌弃地拍开徐扶头的手,伸出脖子对边上的孟愁眠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北京来的小伙吧,一会儿尝尝叔的手艺。” 这句话孟愁眠听了不少人说,不同的语调语气,已经到了光靠嘴型就能听出来的程度,孟愁眠一乐,连声说谢谢叔。 “不谢谢我?”徐扶头一只手担在老马肩膀上,那双眼睛里带着玩笑和吊儿郎当,孟愁眠受不了这双眼睛,这种直勾勾的目光往他身上挂,倒是坦荡无比,只是他心里有鬼,这种目光对他来说就跟一面照妖镜似的,脸红是他现形的征兆。 “谢谢徐哥。”孟愁眠甩过一句话,抬手一掀帘子,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但这背影落在徐扶头眼里,他觉得刚刚孟愁眠这一下潇洒的很。
第21章 海棠(三)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老马的这顿pahu简直香得要人命,二十多个小伙子愣是吃的顾不上说话,牛肉配老烧,好比红粉配佳人,徐扶头连喝了三大碗酒,面颊染上酡红醉意,眼神飘飘忽忽的。 老马高兴得很,也跟着这帮小伙子喝了好几回酒,喝上头了跑回房间拿了把三弦出来,铿铿锵锵地弹着。老马是回族,老马媳妇儿是傈僳族,这三弦是他媳妇送给他的,傈僳族的小姑娘都喜欢会三弦的小伙,当年老马初来乍到,在一众小伙子里脱颖而出把漂亮媳妇娶回家的,成亲的那个热闹晚上还历历在目,媳妇穿着傈僳族四色服装,银饰帽子泠泠作响。 红妆衬芙蓉,美人和羞,三弦当为聘。 他眼眶一热,今年是媳妇不在的第十年。 弦在,人亡。 年上四十的男人走过半,谁也不会懂他的弦音,只看着面前这帮小伙子们,感慨得很。 吃过饭,就各自散去,小伙子们都醉了,踉踉跄跄地过来跟徐扶头道别,有的还啰啰嗦嗦地抓着徐扶头说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有感谢徐哥再造之恩一类,还有的硬是要跑过来给徐扶头磕个头,大有认作义父的荒唐想法;还有的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说着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的胡话。 而徐扶头本人醉的更厉害,酒劲上来的猛,意识有些模糊,看着一个个潮自己涌过来的人,平日的分寸和练达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鬼地方去了,乱七八杂的语调,一嘴一个好兄弟,一嘴一个免礼平身,孟愁眠小小的身躯架着他,很无奈。 “你一个人送他回去能行不?”老马担心地看着身型小小的孟愁眠,他肩膀上架着胡言乱语的徐扶头。 “能行。”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徐扶头的头刚刚靠下来,倒在他的脖颈边上,嘴里的热气呼了他一脸。 孟愁眠瞬间绷直了身体,立马架着人转了个身,挥着手走出了老马牛肉店。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喃喃自语,“刚刚这孩没喝酒啊,脸看着烫呢!” 徐扶头家距离老马牛肉店不远,就是要拐的弯多,凭借那点子方向感,孟愁眠带着东歪八扭的徐扶头终于荡进了放着四季花和常青树的巷子,余望和麻兴回家去了,明天早上才来,这方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 孟愁眠架着徐扶头,晃到徐扶头的房间门前,他还没进去过,伸手扭了一下,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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