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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把驱虫的药拌羊肉里。放药的时候,梅子树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黑如墨点的熊眼闪过狠厉,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熊吃东西还能吃一会儿,一群小伙子打起哈欠,往后退到沟水边轻声闲聊起来。 徐扶头蹲坐在距离熊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他身上的引香草可以引熊,也可以让熊安定。梅子树又吃了这么多东西,警惕心逐渐小了一些,耳朵不在笔直。 总之,这一人一熊都在安静的山林间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徐扶头想起答应孟愁眠的事,又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准备趁这会儿给梅子树拍个照。回去也给梅子雨那傻狗瞧瞧它未曾谋面的熊哥。 山里没信号,发不过去,徐扶头只能先拍着,他一边拍一边调整角度,试图把梅子树狼吞虎咽的动作拍的文雅一点。 不要太吓人。 但熊不给他这个面子,越吃越野蛮了。徐扶头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梅子树抬起熊头看了他一眼,猛地转了个身子,只留个宽厚硕大的熊背给他。 徐扶头不满地嘀咕一声:“真不给面子啊梅子树。” 坐在沟水边的徐鸿江晃着膝盖撞身边的徐长朝,一边用手指着徐扶头的背影说:“二哥,你看大哥——” 徐长朝把这个动静闹给边上其它人,一群小伙子彼此挤眉弄眼地瞧,有人用夸张地口型说:“八成是拍给大嫂看呢!” 徐扶头全身心投入拍照,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找合适的角度,他的弟弟们也不甘拜下风,脸上切换一百八十种表情。 徐题兰喂完猴子从松山脚下跑下来,挤进徐长朝一伙人里,听清楚笑话后,他大胆地抬脚往前胡闹。 他先在站在徐扶头侧后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徐扶头给熊拍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专注,硬是把手机用出数码相机的效果,跟个摄影师似的拍照,黑熊背对着拍照的人,却在方向上保持了一致,身后山林深绿远翠,近处的草儿挂着雨珠。 徐题兰拍好照后,匍匐前进,蹲到徐扶头身后,伸手拍拍人,“大哥。” 徐扶头立刻转头狠了他一眼,小声但严肃地警告道:“你过来干什么?退回去!” 徐题兰眼睛一斜,奸笑着举起手机里的照片。 “大哥,光拍熊有什么好的!” 徐扶头:“……” “滚。” “不信回头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让大嫂挑一张最喜欢,要不是选这张,我徐字倒着写!” “管你怎么写,赶紧给我回去。”徐扶头抬起手肘,甩开徐题兰的手臂。 “大哥!”徐题兰仍然不放弃纠缠,出主意说:“你往前站站,用老祖教的那些东西让梅子树转过来,你去站它边上,摆个帅帅的姿势,我给你拍,回去给人家看,孟老师只要一看那照片,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到时候你那个姿势,你就摆得霸气一点——”徐题兰两只手挥动起来,极力表现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无法言说的感觉,“要那种女人看了走不动路,男人看了羡慕嫉妒恨的感觉!诶你最好把上衣脱了拍,要那种……就是那种能展现男人野性的那种感觉,噶?” 徐扶头:“……” “徐题兰,别逼我在山上打你!”徐扶头光是想想那个姿势就觉得自己有病,还脱衣服拍?笑话! “这里可有山有水有石头,再嘴勒舌犟,我就一石头拍死你,叫上他们几个一起挖坑,把你埋在这里和梅子树作伴。” 听到自己名字的梅子树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赶紧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一脸不在乎地回嘴道:“大哥,你真夹骚!你其实想拍的对吧,你就是不好意思嘿嘿嘿,装吧你就——” 夹骚:闷骚。 徐扶头咬碎后槽牙,扬起半个巴掌,对着徐题兰的脸,呼之欲下。 徐题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徐长朝和徐雁深一伙人呵呵笑着看热闹。 “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 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 徐鸿江也紧接着冲过去,徐雁深又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徐长朝,人群里,“猫”声一片。 猫:云南话里的“妈”发“猫”音。 徐扶头和徐题兰先去了祠堂,把今年向山神求的风水签送去给徐堂公后才往镇上来。 到的时候徐题兰顺理成章地跳下车子,奔往人群,找到自己老爸老妈还有老妹,像个打完仗凯旋的将军,一脸自然地享受着家人给自己擦脸除野的服务。 除野:蒿子味道很重,但可以辟邪,从山里回来的人擦去野蒿子的味道可以除去路上沾染的邪祟。 徐扶头关好车门,从记事开始,他就没当过孩子。 更没享受过老爸老妈双双在场等他回家,为他除野的福气。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的清明节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心里偶尔发酸,却不会再难过。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周围有几个兄弟跟他打招呼,他挂着自然的笑容回应。 却不再和往年一样,带着一身浓重的蒿子味和别人高谈阔论。 他现在要回他自己的家去。 哪怕那里等他的是一个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太会做饭的人。 徐扶头从热闹的场景里走出来,戒断的寂寞席卷而来 刚刚转进巷子,就突然传来一阵欻欻欻的脚步声。 “哥!”孟愁眠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快跑死他了。 “咳咳咳——”孟愁眠一边咳嗽一边捏着热毛巾挥手,“哎呀——” “我还是跑慢了!”孟愁眠不甘心地补充,“我明明是第一个到镇子口等你的,可还是没接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等到徐长朝他们回来了才知道,你们还有用热毛巾擦脸的习俗!我光顾着买饭了!”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傻样想笑,刚刚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阴霾瞬间没了踪影。 热闹都在巷子外面,巷子里都是孟愁眠的因为快跑而带起的心跳声。 徐扶头走过去把人搂住贴紧,孟愁眠猛烈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上。 “哥,你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我来接你,有没有失望?” “没有。”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挂念我。” “嘿。”孟愁眠满意地笑,等呼吸慢慢平稳时,他才拿热毛巾帮他哥除野。 他把他哥清明的眉目擦出来,都说好水土,养俊儿郎,徐扶头大概是这片土地押上了所有风水才养出来的人。 孟愁眠满意地看着被他擦干净脸和脖颈的人,说:“哥,我还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这话说的真官方。 “余望哥不是回家了吗?我做饭又难吃,干脆就买了一桌饭回来。牛肉pahu,你冬天带我去吃那家,我请马师傅做好,刚刚拿回来,热乎乎的。”孟愁眠特别有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还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的头发,孟愁眠要求自己办事要帅,发型还不能乱。 徐扶头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夸张地表扬道:“我们孟老师真厉害!” “那当然!”孟愁眠扬起下巴,想起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他就高兴,就问整个云山镇,还有能比他更会扬长避短、财大气粗的“媳妇儿”吗? “走走走,回家,我们关上大门吃牛肉!”孟愁眠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边的热闹,满不在乎道:“不让他们闹我们!” “好——”徐扶头伸手搂过孟愁眠,亲昵地低头对孟愁眠说:“回去给你看梅子树的照片。” “嗯,给梅子雨也看看。”孟愁眠高兴地说:“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跑。” “梅子雨长得快,愁眠,改天我们带它到山里去转转,家里前院后院都不够它转了。”徐扶头笑道。 “好啊。”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徐扶头还是被孟愁眠准备的饭菜震惊到了,满汉全席不足为过。 孟愁眠看着满桌子的菜,解释道:“你不是说吃牛肉要吃全牛才对味吗?我就跟老马说我要全牛饭。没想到他把牛的每个部位都做了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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