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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环视一周后的我认为并没有什么值得藏起来的东西。 细究起来,我入内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只是路过或在门口驻足,而它现在看起来和从前冯逍呈日日敞开大门时没有任何分别。 一面墙上,画纸如同小彩旗一样串起来绕墙挂着,有几张已经脱落掉在地上。大概是他比较满意的练习。色彩、素描、速写……甚至还有几张国画和书法。 老实说,他忽然锁住门不让看,我还以为开门入眼的会是些更富有冲击力的东西。 此刻打开锁,我反而不知道他在锁什么了。 门口站了会,我还是抬步进去,径直走到靠墙的黑色小立柜旁,看了眼上面的瓶瓶罐罐和石膏体,然后单腿跪坐在一旁暗紫色的麂皮沙发上,从沙发背上举下来一个黑色的木箱。 这没上锁,一下子打开了,里面的物件便跃入眼帘,从大到小—— 一本对半撕破的作业本,一叠刮刮乐,几张照片,一张欠条,旧旧的狗项圈,表带破损的潜水表,五个一元硬币……还有一颗小小的牙齿。 我盯着里面的东西,也有点搞不懂自己进来究竟想做什么了。 它们看起来实在太平常。 类似人在扔掉之前犹豫片刻,随手放进来后却再没打开看一眼的程度。时间太久,作业本和刮刮乐都粘一块了,可能放它们进来的人也忘记了。 可是当我抱着覆灰的盒子,抿起唇,泪意却莫名其妙就涌上来,安安静静地从眼眶里盈出来,汇聚到下巴尖,一颗一颗往下砸,然后轻轻地碎裂了。 我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察觉到自己在伤心的瞬间,我忽然很荒谬的想到,可能上锁是因为希望有人注意到它,打开它。 我擦干眼泪又去洗了把脸,然后才拎着一袋面包上楼。 冯逍呈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我走进去。后续扶他坐起来,往他嘴里塞面包的时候也很配合,还敢提要求,“慢点,要噎死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匀速喂完面包再给他灌了杯水就走了。 这一次没再锁门。 我依旧是坐在楼梯上的软垫上,订好明早的高铁票,又预定好到达目的地后落脚的酒店才放下手机,靠着楼梯扶手发呆。 其实我不太明白现在应该怎样对待他。 原本我的设想自己会更加恶毒一点,至少让自己不经意想起他时可以含笑的程度。 可是我看到那个木箱里的东西,于是不可避免得想起过去—— 遇见冯逍呈后换的第一颗牙,住过的桥洞,短暂养过的小狗……我甚至还能听到冯逍呈“破产”那晚哭了一夜的声音……长大的我再看小时候的他,有点闹心,其实也有点可爱吧。 忽略掉一些东西,就像他说的,对我不错。 - 直到夕阳下沉,没有开灯的楼梯间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亮光,我冷不丁从昏昏欲睡的倦怠中清醒。 一个激灵,我睁开眼,听见隔着水泥钢筋和玻璃传到耳边的风雨声。我坐着没动,等脚麻那阵缓过去,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里面没开灯,冯逍呈不知是怎么移动到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仰头靠坐着。 像一尊雕像,在那里很久了。 我打开灯的瞬间他看向我,眼睛微微眯起,很快就适应了光线,盯着我上下打量,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微张,又缓慢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大雨,“明天也下雨吗?” 声音很轻,等他转过来问出第二遍,我才确定他没有在自言自语,而是问我。 我再次为他若无其事的厚脸皮停顿了一下,回他未来几天都有雨。 冯逍呈坐直了,又问:“那么大的风……不是台风天吗?” “不是。”我几乎一下就听懂他想问的,眨了下眼,诚实道:“就算是,高铁停运,顺风车还可以走。” “哦。” 沉默了几分钟,他冷不丁又出声,“你怎么不报警了?”他皱了下眉头,“虽然是你自作自受吧……但我也有错,我犯罪了,所以我打算去自首……” 我没说话,他就看着我开始在衣柜里翻找,又问:“我明天去自首,你觉得怎么样?就耽误你几天时间。” 一直得不到回答,他继续问:“我在问你意见。” 我转身看着他,已经生不出昨晚的愤怒,只是倦怠。我轻轻叹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爱我吗?” 冯逍呈的表情有一刻的懵,立即变得很古怪,也有点迷茫,声音含糊不清。 “是你喜欢我,我只是没有拒绝你。” 我笑了一下,坚持,“爱吗?” “我喜欢你,但是我想要你来爱我。”我直视他的眼睛,言语直白,什么东西被打破了,我内心升起一股隐秘的痛快,“有时候也讨厌你,但是你还要爱我,可以吗?” 冯逍呈依旧没有回神,神情晦暗,我靠近他,忽然就跨坐在他腿上。于是冯逍呈愣怔的表情和紧绷的身体更贴近于某种贞洁烈男了,而我恬不知耻地靠近他怀里,小声放松地抱怨,“你怎么那么难追。” 我抱住他的肩膀,安静地靠了一会,然后微微后仰看他的脸,“冯逍呈,你太难追,我就不追了。其实这样是最好的,学校里很多男生都是追不到心上人的,我会伤心,但完全可以接受这种结果。” “但是,我搞不懂……这些年你不是最烦我吗?为什么留着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去过那里问邱冠以拿回了借条,你又还了他一遍钱吗?还有……我妈妈的照片,你为什么要收着。” 说话间,我又想起初看到那张照片时微微打颤的情绪。 几张蒋姚的照片里混着一张邱令宜重组家庭的合照。与幼时那一眼不同的是,邱令宜的脸清晰可见。 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到这里,又被处理干净印迹,也不知道冯逍呈带回照片的心情和目的。只是很本能地给出自己一个想要的答案。 因为他喜欢我。 冯逍呈面无表情,眼神介于抗拒和如释重负之间,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我……” 假如我耐心一点,也许可以等到他全部的心理话,可我说出来并不是为了交换这个。 “从小到大,你对我又好又坏,我都记得的,说讨厌你有点没良心,说喜欢又很窝囊,所以、其实我不知道你怎么来喜欢我,我才会觉得舒服。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只到喜欢是不够的。我永远没有办法原谅你。冯曜观和你父母的事情,蒋姚抛弃你,邱令宜生下我都不是我的错,冯曜观那时候把我交给你,也并没有让你在我身上行使权力。是你太坏了,才会那样对待我。” 只是因为我像一只幼鸟,被告知了不能飞行的先天缺陷,所以被你们捏在手里忽轻忽重地玩弄,不太会反抗,只有偶尔微弱的挣扎,只要鸟笼里一直有水粮,我就可以忍耐。 从前我一直避免去思考这回事,不喜欢强调自己的处境,也觉得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不反抗就不会痛苦。 原本我以为,说出这段话我会很想哭,可我没有,连哭腔也没有。 倒是冯逍呈的反应和我想象中没有太大出入。 他被绑住的手很冰冷,大概是血液不太循环的原因,他一只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仅仅是抓了一下。 在他手掌彻底松开前我推开他站起来,自上而下地看他。冯逍呈眼皮微微下垂,表情空白,没有说话,大概沉默了有两分钟,他才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又翻脸了,“你为什么还不滚?”
第109章 少年即将沉寂 这晚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洗完澡以后领着冯逍呈进去洗澡,想了想,我还是没有把他手上的绳子解掉。其实这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吧。 况且话说到那个份上,冯逍呈也不会再做什么了,假装被绑住,等我离开就都可以翻篇。 我们当然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都算病号,我觉得还是一起睡比较安全。 睡觉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往冯逍呈那边靠了靠,此时他已经洗去满身的狼狈,身上是我熟悉的味道。很奇怪,冯逍呈这人从小就很皮,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流汗,但他香香的。 是一种很淡的气味。 他穿过的衣服也有这种味道,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穿他的旧衣服长大的。 气息里的情绪往往比记忆更准确,也更诚实。 至少这一晚我睡得很安心。 哪怕半睡半醒间,我恍惚又回到许多年前,桥洞下,冯逍呈哭了一整夜那个晚上。 - 第二天。 大概是我太累了,闹钟也没喊醒我,我惊醒时回想起来,甚至想不起有没有在睡梦中听到过铃声了。 还好,只是时间紧一点,来得及。 东西都是现成收拾好的,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只书包而已。 冯逍呈倒是早就醒了,我起床的时候他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被绑着搭在胸前。 我洗漱的时候他还是直挺挺躺着。 直到我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房间,冯逍呈才坐起来,说了第一句话,“我饿了。” 我站在门口看看他,又看了眼车票信息,犹豫片刻,在买到下一班高铁后我把票退掉了。 然后问他,“想吃什么?” 冯逍呈低垂下眼睫,眼下的青黑显得非常没有精神,“不吃,我的东西呢?” 我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然后回答:“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谁知道呢。” 我微微一怔,看他现在半死不活阴阳怪气的样子又有点想笑。我知道,他正因为被收回的权力而恼怒。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将箱子从画室里带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你可以自己检查一遍。” 冯逍呈沉默,平静地盯着我,直到我伸手打开木盒的盖子,他视线才转过去。 当冯逍呈注视着它时,我安静地观察着他。 最后,冯逍呈撇开眼,又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滚吧。” - 我背上双肩包,把被冯逍呈拎回楼上的行李箱又一次拎下去。 当我走进小花园中央时上方传来一阵响动。我抬起头,就看到冯逍呈站在他房间的窗边,双手依旧是绑缚着的,动作别扭且滑稽地往下扔着照片。 先前下过雨,此时地面和空气都是潮湿的。 我眼神随着照片飘到地上,邱令宜照片的碎片正好落到脚边,视线停顿片刻,我抬眼看着冯逍呈把一叠刮刮乐往下扬。 和他的眼神对峙片刻,我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打算离开。才走出几步,硬物落地的声音就在脚边响起。 潜水表被重重砸到地面上,材质坚硬,表面粘了灰却不见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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