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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烦意,直至我坐上苑野的车时也没有消散。因为他非要送我去,否则就给冯曜观打电话。 我没挣扎一下就被他拉到车上,心里已经做好被他送回家的准备。 但上车后苑野问了目的地便没再搭理我,居然在跟着导航走在四个小时后,直接将我送到了位于A市的那个地址。 “我在这等,你快点。” 苑野说完摸出一根烟,皱眉点燃,又拧着眉头含。进嘴里。 我看着他开始吞云吐雾的动作,心里很莫名其妙,可我不想管那么多,只老实应了一声。 下车前,我注意到前视镜上挂了一个明黄色的小佛牌,关上车门,麻将大小的小方块在烟雾中晃了几下。 我没多想,收回目光,转过脸,看着眼前的建筑想,原来在这里。 认真将学校大门环视一圈,我心里有点失望。那么大的学校,遇见一个人太难。我意兴阑珊地站了站,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 直至正午的阳光晒到头顶,我鼻尖也冒出细密的汗珠,有些站不住了。 我最后看一眼大门,回身往车上走,经过驾驶座的窗口时苑野忽然伸出手扯住我。 苑野眼神没给我,盯着右前方看,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看那个女的漂不漂亮。” 我眼珠转了一下,然后便转不动了,表情僵住,只有被车身遮挡的右手指尖紧紧掐着手心,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她一直很漂亮。 从前漂亮,现在依旧漂亮。 远看过去,她很高,脊背挺拔,发丝贴着头皮别在耳后,穿着上下深浅不一的橄榄色衣裤,单肩挎着黑色的双肩包。她走近一些,我便又看清楚她的脸,以及鼻梁上的窄边黑框眼镜。 我眼亮了一下,旋即又变得黯淡而湿润。 因为她目不斜视路过我。 这时,苑野忽然喊我一声。我吓得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同时扭头看邱令宜的背影,却撞上她去而复返。 是邱令宜。 “妈……妈妈?” - 很奇怪。但是又很正常。 因为邱令宜对待我的自然反应,我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邱令宜原本是要将我带进学校的,因为我说我想看看A大的校园。 苑野仍旧呆在他的车里,临走时我看见他在路边买了一套煎饼果子。远远的,我就听到他让老板多加一个蛋的声音。 邱令宜大概也听到,瞥了一眼后忽然询问我吃午饭没有。 于是,我们改道去往邱令宜租住在校外的公寓。路上,我却又逐渐感受到难以忍耐的焦躁和饥饿。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厨房、卧室之间没有隔断,一目了然。我站在门口大致扫一眼,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心却莫名又平静了一点。 等了两秒,我看到她打开的鞋柜里并没有其他人类的鞋子。等了一秒,也没有宠物从角落里钻出来迎接她。又一秒过去,她将一双男士拖鞋找出来扔在地上,对我说:“你的拖鞋。” 这句话像是表明她时刻准备好迎接我。 我并没有打扰到她。 于是我焦灼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慢吞吞脱掉鞋,换上,点了点头。 邱令宜没有仔多说什么,直接去厨房查看了冰箱,拿着一个红色大辣椒询问我,“只有甜椒了,要吃吗?” 我点头后邱令宜关上冰箱,然后倒了一杯温水给我,“先喝水。” 我轻轻吹了几下,抿了口,润了润干涩的口腔黏膜,才觉得嘴里没那么苦。 我抬起视线,认真看眼前姿态放松神情温柔又冷淡的人。 邱令宜是妈妈,但她没有那么爱我。 如果说今天之前我还会因为这个事实感到委屈,那么,在见到现在的邱令宜后,那一点难以消化的疙瘩就完全消解掉了。 因为她看起来很快乐。 我坐在岛台一侧看着在邱令宜把甜椒放进空气炸锅里,在熟透后取出来去皮,切碎加上洋葱、大蒜一起榨汁。 看着邱令宜动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中只有料理机发出的噪音,一浪一浪,将我混沌空白的思绪推到十分遥远的地方。 “呃……” 俄顷,我听到自己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看到邱令宜将煮好的面捞进煮酱的平底锅里,搅拌了几下,又盖上锅盖闷。 她转过来询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我、我可以留下吗?” 我看着锅盖上的水蒸气,深深呼了口气,在此刻异常突兀地坦诚道:“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家不想去学校,我自己也可以备考的……”说到一半,我又蔫蔫地垂下视线,避免和邱令宜对视,因为我想起那些我不愿意提及的事情,开始烦恼该怎样面对邱令宜的疑问避免和盘托出。 但是邱令宜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也没有询问缘由,而是将一盘红彤彤的甜椒酱面放在岛台上,“随你啊。”邱令宜将盘子推到我面前,复又看我一眼,“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路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近况,我知道邱令宜现在正在A大读博,农学。她也知道我现在高三,整体成绩又在哪个区间。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想填报A大,并且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茫然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我移开视线,又不那么奇怪了。因为我想起小时候曾经也出现过类似的对话——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选班长后我回家抽抽噎噎地抱着邱令宜,头埋进她的颈窝,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她得知原委后既没有批评我,也没有鼓励我,而是语气平静道:“不去就不去,妈妈给你转学好不好,还是你连学也不想上了?”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凝着泪,目瞪口呆,又难掩急切,“那我……那我永远也当不上那个班的班长了……” 邱令宜笑了,“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此刻邱令宜并没有询问我。 但是我脑子里却开始运转逃避掉那个小县城里的问题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忽然抬起头,对上邱令宜的视线。 她略显担忧又无比坦荡地告诉我,她可以接纳收留我,但不会为我停下来,“可是邱邱,我毕业以后你要怎么办。” - 其实我不太惊讶。 但还是立刻红了眼眶,感到无所适从以及委屈,并且在离开的路上,我浑身仍旧充斥着被邱令宜排斥在外的难堪,脑子里重复回忆着我夺门而出前和她最后的对话内容—— “邱邱,我的人生规划是不会因为你更改、暂停的,虽然我的子。宫容纳过你,但我的梦想不会。” 脸忍不住红起来,我因为邱令宜的话本能地替她开心,又忍不住眼眶泛酸,有点生气,“那如果有人没有梦想呢。” 她想了想,点头,“也可以。”一顿,近乎冷酷地看向我,“但是,邱邱,别和你爸爸学,不然我会后悔。” “什么?” “后悔在他出狱那天祝他出狱快乐,结果我的孩子却因为他不快乐了。” “不是,不是因为他……”我艰难地否认,但在某个时刻,我觉得邱令宜很有道理,把乱糟糟的局面归咎于冯曜观似乎确实会使我开朗。 “可你有点像他了。” 邱令宜顶了顶腮,语气也有了变化,“你爸爸总是很……傲慢,好像谁都天生欠他一笔,要跪着捧给他全世界,所以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快乐。” 我听着,控制不住开始啃指甲,她提起冯曜观时语气中的冷静使我感到了一丝荒谬以及颠覆记忆的茫然。 “……所以你不喜欢他了吗?” 邱令宜推了一下眼镜,“我喜欢正常人。” 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眼前美丽的母亲,带着点自暴自弃地质问她,“那你凭什么生下我?”如果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邱令宜像是生出一股短暂的抱歉,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尴尬表情,一时无言。 须臾后,她抬起有些悲伤的眼睛和我对视,“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小,也太不诚实了。” 她告诉我,那时她明明很想要一只苹果,却撒谎要了一颗梨。 我想问她苹果是谁是什么,她现在得到了吗?可是邱令宜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我没有问出口。 “苹果树已经死了。” 邱令宜像是看出我心里的疑惑,说出的话我听不懂,话落又对我笑了下,“所以,勇敢是最可贵的品质,与之一较高下的还有诚实,这种诚实是对自己的诚实。” 我却笑不出来,因为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忍受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多余以及自作多情。我愤怒、尴尬到手脚、舌头一起发麻。定定地看她许久,我推开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离开了那所公寓。 我还对她说:“我讨厌你,我不想吃你做的面。” - 在从邱令宜公寓到苑野车里的这段路上,我始终很郁闷,但始终憋着股劲没有泄,直至拉开副驾的车门后我才像漏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摔躺在副驾上。 心脏蓦地收紧,呼吸也困难。 “邱寄?邱邱……” 我晕过去的最后知觉是苑野在喊我。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间还是他的声音。 “我艹,你儿子好吓人……他妈怎么和你一样……” “现在当然没事了,不然我打电话给你报丧吗?” …… “滚。” “你这狗屁人缺德,少来沾边……老子下辈子可是要当富二代的……” - 彻底清醒过来时,我发现我正独自躺在医院的急救大厅里挂水。熟悉的,血管刮痧似的痛感提醒我这是在挂钾水。 我又因为碱性呼吸中毒躺到了医院。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冯逍呈不在。 挂钾水真的好痛。 我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就想起了祝迦上车前对我说的两个字。 “走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祝父会替他解决一切,哪怕还没有人认出他,他也不需要回到学校去面对。 祝迦有时谎话连篇。 我没有办法,也懒得去分辨那些话中的真假。 只是这一次他大概没有骗我,祝父确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才能被那张照片气成这样,全然不顾体面当中给他一巴掌。 他大概也知道祝父不会再让他来学校了吧。 可是,我走不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 想着想着我又感觉到困倦,待我再次醒来,我向床尾打游戏的苑野要回了我的手机。 “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苑野将手机递到我手里后并没有走开,而是立在一旁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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