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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空烟盒,跟况野说:“况老板,再借我支烟呗,这次是真没了。” 况野抬手,把自己那包刚拆的1916递到梁煜面前,嘴上说:“少抽点。” 梁煜没接,倒是一把抓住了递过来的那截手腕,感觉到明显高出自己的体温,拇指不自觉在对方腕骨上摩擦几下。 “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 况野没回答,也没看他,只低头看着抓住自己的手。 然后就着被握住的手腕,轻轻往上一抛,浅黄色的烟盒砸进一片柔软的绿色里。 抓住他的掌心外侧那一小块并不明显的陈年伤疤终究让他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只抽出手,转身回店里去了。 梁煜还在台阶上坐着。 刚刚在里面提着浇水壶一直没敢出来的文珊珊,这会儿一边给竹子浇水,一边不忍心地提醒他一句:“换个人追吧,听说这个不沾荤腥。”
第4章 不沾荤腥 不沾荤腥? 梁煜听了弯弯眼睛。 现在不沾,说明况野是单身,也不乱玩儿,很好。 至于以后沾不沾,日子还长着,且看造化了。 这么想着,梁煜捏着从况野那讨来的烟盒站起身,走到文珊珊旁边,凑近一点问她:“你能吃辣吧?” “啊?”文珊珊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住了,反应片刻后才不明所以地回答:“我是本地人。” “噢,那你老板呢?” “我们老板好像也是在这边长大的。” “了解了,谢谢珊珊。”梁煜脸上挂出一个得逞的微笑,径自走了。 文珊珊手里拎着空空如也的浇水壶,看着那道轻盈远去的嫩绿色背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在感叹梁煜没苦硬吃,还是感叹自家老板接下来可能有一阵子要清静不了了。 仗着从大美人亲妈那遗传来的优越皮相,梁煜长这么大从没主动追过人。 但他绝不是什么恃靓行凶的性格。 相反,因为生活和现实过早加诸到他身上的种种磨炼,梁煜待人接物都有一份超越年龄的妥帖和周到。 让人舒服和开心成了他最擅长的事,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既能拿下刁钻难搞的客户,也能和合作伙伴处得情比金坚。 但同时,也很容易把恋爱对象宠得没边没界。 这世上懂得珍惜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梁煜之前的两段感情,最后无一例外,都以难堪收场。 他的感情像杯酒,被人倒空了或是弄撒了,他就自己再满上,一次又一次。 梁煜今年26岁,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如今都以不婚不育和独身主义为荣为乐。 但他偏不,他痴迷家庭生活,迷恋亲密关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缺。 梁煜返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从况野那儿听来的客户情况告诉付雨宁。 两个人合计一番,又叫来主策同事。 在营销圈子里,被客户“白嫖”甚至“偷创意”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小公司没什么话语权,不能得罪大客户,败坏自己在圈里的名声,但也不能真把顶好的创意和策略白送出去。 所以每个成熟策划都不缺技巧性地做出一份看起来什么都有、但实则空空如也的方案的经验。 交代完正经工作,梁煜便晃悠着车钥匙去了地库。 不出十分钟,一辆漂亮得有些骚包的牛油果绿Taycan已经稳稳停在城中闹市区一个老农贸市场的附近。 烟火气十足的老街上,有家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卤菜店,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招牌:毛嬢嬢卤菜。 贴着白色方瓷砖的台面陈旧但干净,上面摆满各种肉食、素菜和调料,全被半空悬着的白炽灯泡拢进一片诱人的暖黄色光晕中。 看到梁煜,年过半百的老板娘立刻中气十足地招呼起来:“小梁啊,好久没见,又去哪里潇洒去了?” 梁煜笑眯眯地回答:“潇洒什么,出差出了一个月,这不刚回来就馋了。” “那今天打算吃点什么?”老板娘一边问,一边麻利地往手里的不锈钢盆上套了个食品塑料袋。 梁煜都不用看后墙上贴着的那张大红色菜单,直接熟练报菜名:“要青椒鸡,微麻。红油兔丁今天要一整只兔,麻烦给我多加点油炸花生。泡凤爪、卤猪尾巴和牙签牛肉再各要一斤,全部分成两份打包。” “买这么多,你和你对象两个人吃得完?” “对象?早黄了。”梁煜无所谓地耸耸肩。 老板娘活到这岁数,早对失恋见怪不怪,起火了还要浇点油:“我早就看他面相不好,分了好,下一个更乖!” 梁煜听着,笑得弯了眼睛:“你还会看面相呢?” “既然不是和对象吃,那买这么多是要请客?” “对喽。” “那就再多送你份卤郡肝。” “好!”梁煜也一点不跟老板娘客气,只是在扫码付款的时候悄悄多付了几十块钱凑整,再把带同事们买G市特产时顺手拿的止痛膏药贴往台边一放。 一边说:“天冷了,小心肩膀又疼。”一边迈着长腿,赶在老板娘从摊里走出来逮着他退钱之前,一溜烟回了车上。 还等着请客呢,得赶早。 只要一入秋,天就黑得越来越早,梁煜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八点刚过,店里喝茶的客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文珊珊开始带着几个员工做闭店前的打扫和整理。 正忙活着,大门突然传来响动。 埋头干活的文珊珊听到动静赶紧转身,正准备端出公事公办的职业微笑说“对不起,我们已经打烊了”,结果门却没有被完全拉开,只被顶开一小半,露出一截骨骼突出的肩膀。 她赶紧走过去把门一拉,结果看见两只手都提着满满当当打包盒的梁煜,正手脚并用地抵住门。 她诧异中下意识伸手去接,想帮梁煜分担一点。 梁煜却躲了一下,“太重啦,我拿就好。”边说,边借着文珊珊拉开的门,闪身进了室内。 进门之后,他把其中一只手上拎着的吃食轻轻放到就近的桌上,对文珊珊说:“请你们吃宵夜。”接着又大大方方问她:“你们况老板呢?” 文珊珊没回答,但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跟着文珊珊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看见包厢区域走廊的尽头,他下午才坐过的那间包厢,门还开着,里面灯还亮着。 冲文珊珊点头表示过感谢,梁煜拎着手里的东西,向唯一亮灯的包厢走去。 文珊珊看了眼桌上的吃的,又看了眼往包厢走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包厢里。 坐在主泡位上的况野刚拎着银壶开出一泡老班章,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花果香气。 门虽然没关,梁煜还是礼貌地先伸手在门边敲了敲。 况野眼观鼻鼻观心地认真品茗,只当是文珊珊有事来找自己,头都没抬,只说了声“进”。 那声线低沉平缓似暮鼓,敲到梁煜略微紧绷的心上,引出微微一震。 他稳了稳心跳,拎着袋子站在门口说:“况老板,我来还人情了。” 一天之内,第三次见面。 好不容易送走过来捧场的朋友,应付完人情世故,况野终于得了点空闲,准备好好品一品刚收到的古树老班章,结果…… 抬起头,视线里又是那张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脸。 把手中的盖碗轻轻搁到桌面上,有一瞬恍惚的况野先捻了捻手指。 这盖碗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觉得烫手。 他从来不喜欢那些传统的手绘青花和釉里红,手边最常用的,是一套薄胎银釉的手拓茶具,此刻在暗调暖光下,也依旧泛出银色冷光。 跟他本人一样,锐而冷淡。 但梁煜不在乎。 梁煜顺手把从农贸市场打包回来的卤菜往那进口风化老柚木茶桌上一搁,况野看见他的举动,终于皱起了眉,有些不耐地问:“又有什么事?” 梁煜打开透明塑料袋,把里面的打包盒全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桌上,摆到况野那套“性冷淡”风的茶具旁边。 张扬飞翘的眼尾弯出乖巧笑意:“请你吃宵夜,感谢你帮我当商业间谍。” 况野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梁煜已经就近掀开那份红油兔丁的塑料盖子,红油泼辣的香气霸道强势,顿时掀翻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茶香,径直钻进况野的脑子。 很熟悉的味道。 况野跟着外公外婆在C市长大,对这香气丝毫不陌生。 C市的夏天格外闷热,每每外公偷懒不想忍受厨房里的烟熏火燎时,就会煮上一锅绿豆稀饭,然后摇着蒲扇,带着况野去菜市场的卤菜摊买点熟菜回来。 尤其像红油兔丁,吃完了油汁调料还能留到第二天一早下三碗面条。 “留着明早煮面吃”是C市人对一道美食的最高评价。 回忆里的味道让况野无从拒绝,神不知鬼不觉间就接下了梁煜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 况野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仿佛狩猎结束的雄狮,细嚼慢咽,享用囊中之物。 他唇峰的那道弧度,跟着咀嚼的动作轻微起伏。 梁煜静静欣赏半天,把塑料小盒里装着的海椒面往他面前推了推,才开口问一句:“听说你不沾荤腥?” 况野正用筷子平稳地夹起一块被切成圆柱状的卤猪尾,看都没看梁煜,只答:“是不沾。”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心知肚明问的是什么,答的又是什么。 况野心想,这个文珊珊看着人挺靠谱,怎么跟客人说这些。 但朋友打趣的话的确不假,况野已经32岁了,还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处男。 上学的时候一门心思只顾学业,刚毕业又回了自家公司接班。平时除了忙工作,挤出来的那点空闲时间全用来照顾和陪伴外公外婆。 他对感情这方面,确实也没那么感兴趣。 学生时代,男生扎堆看岛国爱情动作片最起劲儿的时候,他就已经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取向,但是这么多年,家里不尊重也不接受。 那时候的况野不想抗争,也懒得抗争,情愿就那么寡着。 实在有需求的时候,自己解决一下也就算了。 但人毕竟首先是动物,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总有点逃不开的基本需求。 况野在某方面兴致缺缺,那点不能免俗的浅薄欲望就全部代偿去了口腹之欲上,所以他对能满足自己味觉的东西尤其感兴趣。 烟,酒,茶,美食,都爱。 一顿宵夜,梁煜吃得不多,主要都在肆无忌惮欣赏况野的吃相。 直到况野停筷,除了那盒泡凤爪纹丝未动,其他菜都吃得七七八八。 梁煜心下了然,这是嫌啃凤爪会脏手,不方便。心想下次得建议老板娘与时俱进,卖点无骨凤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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