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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也不恼,把海报叠好放进包里,“没关系,我们经常来这,您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喊我们。” …… 那天下午,他们又走了七八家店,有的店家愿意了解他们的产品,有的则是听了之后就把他们唬了出去,把他们当成骗子。 可即使是这样,沈砚舟在面对下一个客户时永远没有不好的情绪。 终于,有一位杂货铺老板好奇他们说的东西了。 “这炮真能炸两分钟?”老板指着海报上的红色鞭炮问。 “您放心,少一秒都给你退钱。”沈砚舟说,“我下回来给您带个样品?” 老板摆摆手,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说考虑一下。 走出杂货店时,太阳已经西斜。 沈砚舟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给俞盼,自己也含了一颗,甜味在舌尖漫开时,他忽然笑了,眼里的疲惫淡了些。 他们找了家小炒店坐下休息,点了几个菜,谭明在等菜的空档站门口抽烟。 俞盼挨着沈砚舟,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角,脑子里全是下午看到的画面。 沈砚舟被拒绝时微微抿起的唇,转身时依旧挺直的背,还有面对下一个客户时重新扬起的温和笑容。 “是不是觉得哥很没用?”沈砚舟忽然侧过头问,声音很轻。 俞盼用力摇头,在沈砚舟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哥,你很厉害。” 沈砚舟愣住了。 俞盼偶尔听过谭明提起跑业务的难处,可再怎么想象,都不如亲眼看到的震撼。 这种明面上的拒绝,比退稿单上冷冰冰的字更让人难堪。 俞盼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仅仅是一次退稿,就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肯出来,像他这样的才是真的没用。 “哥,我想好了。”俞盼看着沈砚舟的眼睛,认真地比划,“我不想做一个因为一次失败就害怕的人。” “我想像你一样。” 见他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沈砚舟唇角忍不住勾了勾,抬手揉他的脑袋,“你会比我更好。” “我们要一起变得更好。”俞盼纠正,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 这趟行程持续了三天,后面两天沈砚舟谈成了两单三百块的合作,四单一百的合作,谭明和他们分头行动,也拿下了两单八十块的单子。 再回到白溪镇时,俞盼身上那股郁郁的气息已经散了。卡车停在楼下,沈砚舟得先回厂里交差,让俞盼先回家。 俞盼下车时,正好瞧见书铺老爷爷在树荫底下打盹,听见动静,老爷爷睁开眼,见是他,笑着招呼:“回来啦。” 俞盼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写下:“我投的稿子被退回来了。”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看是看开了,可跟别人提起时,俞盼还是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 老爷爷看着他,说:“我第一次投稿,被退回来,那时候心气儿高啊,又寄回去问为什么退我的稿,结果你猜那边怎么回我?” 俞盼歪了歪脑袋,摇摇头。 老爷爷揭开话题,“他在我稿件上批,‘满纸废话,无病呻吟’,说我不如回家种红薯,我心里那个气啊,差点把笔给折咯!” 俞盼听得忍不住笑了,在本子上写:“后来呢?” “后来?”老爷爷哼了一声,敲了敲藤椅扶手,“后来我继续写了呗,我才不听他的屁话。” “写作这事儿,就像酿米酒,得慢慢发酵,急不了,多熬几遭,才能出味儿了。” 俞盼看着老爷爷的笑脸,心里忽然就亮堂了,用力点了点头,跟他道了别,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沈砚舟从厂里回来时,刚推开房门,就被俞盼扑上来抱住了。 “还难受?”沈砚舟捏了捏他的后脖颈。 俞盼摇摇头,拽着他往书桌走。 书桌上摊着几张稿纸,上面已经写了小半页。 沈砚舟拿起稿子,一行行看着,看到“沈叔嘴里叼着烂叶子”那句时,低笑出声,“爸那会儿有叼着叶子吗,我都忘了。” 俞盼点点头,在他胳膊上写字,“有的,沈叔一下就吐掉了,你没看见。” “原来是这样,”沈砚舟笑着亲了亲他的嘴角,“你记得真牢。” 俞盼脸微微红了,这几天他们在外面吃住基本都和谭明一起,连着几天都没怎么好好抱抱亲亲了。 他其实也很想亲沈砚舟的。 想了就要做,俞盼一向是这样的。 于是在沈砚舟嘴唇要离开时,他抬手勾住沈砚舟的脖子,微微踮脚,追了上去。 窗外的晚霞正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给相拥的两人渡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退稿单被俞盼夹起挂在书桌的墙边,这一次,俞盼看着它,心里再没有了难受。
第16章 春末的最后一场雨下得缠缠绵绵,等放晴时,气温开始飙升,蝉鸣声也从树缝里钻了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俞盼保持着每周往信箱投一次稿的习惯,退稿信攒了厚厚的一沓。他给每封信都标了日期,寄得多了,编辑也会在里面写上一些修改意见。 “细节不足”“人物略微单薄”,这些字眼起初看得扎眼睛,现在看久了,倒也麻木了。 这天下午,俞盼又揣着纸笔去书铺,路过信箱时停了脚。铁皮信箱被晒得发烫,最下边缝隙隐隐露着黄色一角,打开一瞧,里面果然躺着个牛皮纸信封。 俞盼捏在手里,厚度和他寄出去时没啥区别。 “又退了?”书铺老爷爷正坐在藤椅上摇蒲扇,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俞盼点点头,把信封拆开,抽出退稿单。这次的编辑换了个人,批语也比之前多了几行:“生活气息浓厚,但叙事稍显拖沓,建议精简对话,突出核心冲突。” 俞盼把退稿单折好塞进信封,拿出小本子,低头在纸上写:“我总觉得,那些家长里短的话,少一句都不像真的了。” 老爷爷放下蒲扇,拿过他新写的稿子翻了翻,“过日子是过日子,写故事得挑着写。” 俞盼恍然,接过稿纸仔细看着,最后把自己认为冗余的部分划出来,再让老爷爷帮忙看。 在这方面俞盼也挺轴,他大可以全权让老爷爷帮他改,但他偏不,就和看书一样,不看完一本他是不会看下一本的。写作也是,他认为自己的故事得自己捋顺了,才像那么回事儿。 回去时,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街面的石板路都泛着暖融融的光。俞盼吃完饭,没直接回家,坐在书铺门口的石阶上纳凉。 手里攥着两颗薄荷糖,是老太太吃饭时塞给他的,他怕自己待在家里忍不住吃光,特意揣着糖在这儿等沈砚舟。 坐一会儿转头看眼时间,差不多该是沈砚舟回来的点儿了。 果然,没过多久,沈砚舟便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鼓囊囊的。俞盼赶紧站起来,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沈砚舟咬住糖,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漫开,他含混地笑:“老太太又给你塞糖了?” 俞盼点点头,比划:“给了两颗,我怕待在家里控制不住,就坐在这等你了。” 沈砚舟把车子推到天井里锁好,侧头在俞盼耳朵边蹭了蹭,“真乖。” 他的呼吸蹭得俞盼痒痒的,俞盼笑着躲开,脑袋是躲开了,手却还抱着沈砚舟胳膊,就这么闹着上楼。 布包里是刚买的绿豆,沈砚舟倒了半袋子在水里淘洗,“今晚煮绿豆汤。” 俞盼在边上激动地跳了跳。 沈砚舟话一转:“刚吃了糖,绿豆汤只能放一点糖了。” “行行行。”俞盼比划,眼巴巴地瞧着泡在水里的绿豆。 沈砚舟的业务越来越顺,一周里偶尔要出差两三天。每次回来,都会给俞盼带些新奇玩意儿,有吃的也有玩的。 像里边嵌着画的玻璃弹珠,江市的甜得粘牙的花生糖,有次甚至带了只陶制的小哨子,一吹就发出“啾啾”的声儿,哨子光滑圆润,俞盼捏着手里摩挲半天,舍不得放下。 俞盼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一起去,坐在后座上,谭明会在边上逗他,他装作听不见,专注看着沈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 好看。 不看沈砚舟开车了,就看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后退,看远处卧着像牛的山。到了大城市,沈砚舟会教他认路牌,认红绿灯。 不去的时候,俞盼就在家待着,坐在书桌前改稿,改累了就趴在窗边,看楼下的小孩儿追着卖冰棍的三轮车跑,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他也会和老太太出去买菜,老太太晒咸菜时,他想帮忙翻菜,结果被老太太嫌弃笨手笨脚,让他搁一边去别挡着自己做工。 俞盼郁闷地搬了张板凳坐在旁边看着。 等沈砚舟回来时,俞盼总能闻到他身上不同的味道,有时是淡淡的烟草味,这是谭明抽烟带到车里粘上的,沈砚舟不抽烟。 有时是河风的腥气,那是他们回来时,路过野河,时间充裕的话会下个捞网捞鱼,虽然捞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但拿回来给老太太煎一煎就非常美味,酥酥脆脆的,连鱼刺都能嚼碎。 六月的最后一天,沈砚舟下工很早,手里还拎着个大箱子,用红布罩着,看起来沉甸甸的。 “厂里给优秀员工发的奖。”沈砚舟把红布掀开,打开箱子,露出里面铁灰色的电扇。 电扇大概三本书立起来的高度,蓝色底座上装着一个旋钮和四个按键。 俞盼眼睛都看直了,他只在供销社里见过这东西。 沈砚舟插上电,按下开关,扇叶‘嗡’地转起来,凉风一下子扑了满脸,吹得俞盼额前的碎发乱飘。 “小心卷进去。”沈砚舟笑着把俞盼的头往旁边拨了拨,不让他脑袋冲着风扇吹。 俞盼听话地往边上挪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头发比划:“我的头发那——么短!怎么可能会卷进去!” 沈砚舟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那也不行,冲着脑袋吹容易头疼。” 那天晚上,他们买了个大西瓜,放在电扇底下吹着。 沈砚舟用刀切开,西瓜红瓤黑籽,甜水顺着刀把往下滴。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电扇的风把西瓜的甜香吹得满屋子都是。 俞盼吃东西总是控制不住吃得急,哪怕有沈砚舟在边上看着,还是一勺接一勺,汁水沾了满脸。 沈砚舟放下勺子,拿毛巾给他擦脸,低声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俞盼含着满嘴的西瓜,含糊地点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裹着,直到七月中旬。临近中元节,鞭炮买卖又开始红火起来,沈砚舟也比往常更忙了。 中元节前两天,那天热得反常,空气又热又黏糊,俞盼对着书桌上空白的稿纸,摇着蒲扇,只觉得自己像待在一个大蒸笼里,热得他这半月就断断续续写了一篇稿子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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