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律师的工作是理性的,条分缕析的,所以他很喜欢,这份工作至少能让他找到秩序和安定感。 直到下班,开车回到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公寓,那种无形包裹住他的空旷感才再次袭来。 沈见脱下西装,扯掉领带,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走到窗边,看着小区内渐次亮起的灯光,他有些疲惫。每一盏灯的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吧。热闹的,或者至少是……有人的。 他拿出烟盒,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 沈见没有点燃烟,他只是把打火机握在手里,然后感受着金属外壳慢慢被掌心焐热。 陈迟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忙着梧城的新发展工作?是在应酬,还是已经回了家?他那个或许吧的人,会在他身边吗? 这些念头有些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王女士那张焦虑的脸庞,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声音。然后他又想起了陈迟,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扶住陈朋时的手臂。 渴望靠近,又害怕靠近。 这种矛盾的心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烟,将打火机和烟重新放回去便走到了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速食食品。 沈见叹了口气,然后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就这样吧。 他对自己说。 工作,生活,一个人。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安全。 第12章 梧城的冬(12)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研究王女士的那桩案子,沈见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他调取了当年的离婚协议原件,又联系了王女士的前夫进行沟通。 前夫在电话里面的态度非常坚决:“沈律师,不是我不讲究情面你知道吗?那房子当初说好了是留给我女儿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他妈的现在为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后来生的儿子,就他妈要动我女儿的学区房!这像话吗?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张先生。”沈见对着话筒,然后将音量默默调小,语气平稳,“但是从法律层面来看的话,房产目前登记在了王女士的名下,他确实拥有处置的权利,如果僵持下去的话,诉讼耗时也耗力,对您女儿尽快落户入学也可能造成影响。” “那就打官司!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脸皮在法庭上说这些!” “诉讼是最后的选择,”沈见说,“或许我们可以寻求一个折中的方案,比如说,确保房产最终能够过户到您女儿名下,但在资金上给王女士一定的周转空间……” 沈见的话还未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叹了一口气,沟通的其实并不顺利。沈见也知道这桩案子对于他们其实非常不利,并且这类案子最是磨人,感情和利益纠缠不清,最后往往都是以两败俱伤收场。 也就像他说的一样,耗时耗力。 沈见加班到很晚,把所有的可能性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了一份详细的法律意见书,准备明天和王女士面谈。 走出律所的时候,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 梧城的夜晚安静了许多,这种时间段,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开车回到小区,刚停好车子,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哪位?” “诶,您好,是沈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像一个年轻的男人,“我这边是安居房产中介的小李。” 沈见听着他的自我介绍,皱了皱眉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的,您母亲李慧女士委托我们出售老粮食局这边梧林花园的房子,现在有位买家时间比较紧,想现在过来看看房子,问问您方便吗?” 沈见停住了动作,站在原地。 深夜的冷风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他握着手机,使着劲。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中介似乎没听出来他的异常,继续说道:“就是李女士名下的那套房子,她已经和我们签了售房委托合同了。我们也联系过她看房的时间,她没接电话,我们就问了邻居,要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看现在方便过去吗?买家就在附近。” 沈见沉默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依旧没亮。 他站在黑暗中,喉结上下滚动着,嗫嚅着。 “她……自己来签合同的?”他问。 “对啊,上周来的吧?还带着一个小男孩,挺活泼的,应该是您弟弟吧?合同签得很顺利。” 小男孩。 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弟弟。 沈见闭了闭眼。 原来她回来过梧城,为了卖房子。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自己一声,甚至都没有来看过自己。 “……沈先生?您还在听吗?” 沈见睁开眼。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没有颤抖,反而平静得不像话,“我现在过来。” 他转过身,重新发动车子,驶向那个他出生、长大、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如今都要被卖掉的“家”。 梧林花园的楼道比他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更旧,声控灯却意外地灵敏。 他再次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拿出那把很多年都没有再用过的钥匙。 中介和买家都来了,买家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门打开,里面几乎都空了。客厅、餐厅、厨房,都只剩下了一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积着一层灰。 “户型还不错,就是有点旧了。” “装修得全部重来,这都得算进成本里。” 情侣低声讨论着,和中介一起在各个房间里穿梭着。 沈见没有跟着,他站在自己曾经睡得房间门口。这里面也空了,只剩下一个老旧的木质书桌和那个靠着墙的衣柜。 那是他父母结婚的时候打得家具,看来母亲是觉得笨重,所以没有带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拉开了衣柜里的一个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又拉开下面那个大一点的抽屉,同样是空的,只是在抽屉的最里头,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沈见拿出那个信封,心脏猛然一震。 他记得这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都已经有些泛黄发脆,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同样泛黄的纸张上,是熟悉的、属于少年时代稚嫩却又无比认真的字迹。 开头写着: 【陈迟同学: 你好,陈迟同学,也许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是沈见,你的同班同学,我就住在对面那栋楼……】 后面的字,他不用看也都记得一些。 写了自己是如何注意到他,写了那些走廊里的擦肩而过,写了物理小组合作时他心里的那点欢喜,写了…… 那份笨拙却又真诚的喜欢。 最后,大概是祝陈迟前程似锦。 沈见还记得。 高二文理分科前,他躲在房间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耗光了力气与勇气,最终也没能把这封信送出去。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把它处理掉了,没想到竟然被藏在了这个旧衣柜抽屉的最深处,而这么一藏,就是十年。 如今,连藏着这最后一点秘密的地方,也要被彻底清空了。 沈见默默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把它收进了大衣口袋里。 中介这时走了进来,说道:“沈先生,买家已经走了。说真的,这房子您母亲报价挺实在的,就是要求全款,周期比较紧。” “嗯。”沈见应了一声,目光从衣柜上移开。 “她……怎么说的?”他问,声音有些低。 “啊?您母亲吗?她好像就说急着卖出去用钱,越快出手越好。”中介随口答道,“签合同的时候也挺干脆的,没多问什么。” 急着用钱。 为了她的新家,她的儿子。 沈见没再说什么,锁好了门,下楼然后和中介道了声再见。 他坐进车里,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附近一家还在营业中的清吧。 店里没什么人,他就坐在吧台的角落里,点了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 沈见的脑子里面乱乱的。 最近的事情和画面疯狂交错着。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了、习惯了。可当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连同着自己所有青春和秘密一起被彻底抹去的时候,心口那块陈年旧伤,还是被狠狠地撕扯开来。 酒精逐渐上头,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变得缓慢而扭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见的脑子已经彻底昏了,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他费力地抬起手,挥了挥。 “我……我还不结账……” 他晃了晃脑袋,想看清楚是谁,却只觉得头晕目眩的。 “……凭什么……”他听到自己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说……不要……就不要了……” 像是在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房子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我呢……我呢……?” 后面的话淹没在了酒意里,听不分明。 他只感觉到一阵温热,落在了他冰凉的后颈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就彻底醉倒,失去了意识。 第13章 梧城的冬(13) 头痛得像要裂开。 沈见皱着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的公寓。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环顾四周,房间很大,陈设极简,灰白主调,一丝不乱。 这绝对不是酒店。 门被轻轻推开。 沈见下意识地抓紧被子,看到陈迟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醒了?”陈迟把水递给他。 沈见愣愣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水温。 他看着陈迟,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荒诞的梦里。 “我……怎么在你这?”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昨晚在酒吧附近有事,看到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见努力回想,只有灯光、一杯接着一杯的威士忌、还有……后颈上那一闪而过的温热触感。 “我……”沈见张了张嘴,想道歉,或者道谢,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被陈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身为成年人还这么不堪... 沈见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水温恰到好处,然后没说话。 “能起来吗?吃点东西。”陈迟说。 沈见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他跟着陈迟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脚步猛地顿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