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期末考就结束了。 岑林花跟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回宿舍,刚到三楼,离老远她就看到了她爸岑远军。 她又惊又喜,快步跑上前说:“爸,你怎么有时间来接我啊?” 岑远军说:“来帮你收东西,你一个人拿不完。” “我把被套床单拆了带回家,其他的都放在学校,用袋子装好。等来了晒一下就能用了。不用麻烦你来接我的。”岑林花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岑远军没说话,进去就开始收东西。岑林花的笑慢慢淡去,她还是不太会跟寡言少语的爸爸聊天。好像无论她怎么做,爸爸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啊,不止爸爸,妈妈也一样。 他们的眼里只有两个弟弟。 父女俩一路上都没聊一句话,就这么沉默着回到家,岑林花还没放好东西,就听见她妈在厨房大喊:“岑林花,快点去喂牛喂猪,回来了就赶紧干活!没看见我忙得要死吗?还吃不吃饭了?!” “知道了。” 岑林花放下书包,卷起衣袖和裤脚,去到杂物间拌猪食和牛食,瘦瘦的手臂提着二十多公斤的桶,坠得腰都要折成两半。 在院子里抽旱烟的岑远军视若无睹,门外传来他两个儿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他站了起来,面容温和地望着,在厨房炒菜的周翠也立马跑了出来,嘴里骂臭小子们又去哪鬼混了,声音却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岑林花拎着空桶,腰却比刚刚还弯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都是亲生的,只是性别不同,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她也不是要爸妈对自己如何好,至少……至少把她当女儿,不要当丫鬟使唤啊。 “喂完就赶紧洗手拿碗筷吃饭啊!愣着干什么?像你这样,以后哪个敢娶你!快去!” 岑林花哦了一声,慢吞吞进屋。 “我爱吃这个!”十三岁的大弟把炒瘦肉拿到自己面前。 八岁的小弟也不甘示弱,把面前的炒鸡蛋和炒洋芋全摆到自己面前,洋洋得意道:“我要这两个!谁都不许吃!特别是岑林花!” 周翠捏了捏她宝贝儿子的脸,笑着说:“哈哈哈……我们小宝怎么这么可爱啊?都给宝宝吃,谁夹我打谁的手。” 岑远军没说话,但眼睛也笑得看不见了。 岑林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桌上的菜她从来都没夹到过,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妈妈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 反正她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多给吃一口都是亏。 “你爸跟你纪叔商量好了,正月二十在纪叔家给你和纪山英办酒席,你俩……” 轰地一声,岑林花的身体仿佛被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好半晌她才扭头看着她妈喋喋不休的嘴,问:“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周翠推了岑林花一把,“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瞪我一下试试!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是纪山英的媳妇了!你还得谢谢我,要不是我们早早跟纪山英爸妈定下,你这样的都没人要!也就纪山英看得上你!那小子也是正事不干,不知天高地厚,你也心比天高,读个书就以为自己比别人稀奇,心高气傲的,你俩绝配了。” “我不答应!你们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我拿纪山英当哥哥,他也他也……” 岑林花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眼泪断了线地流,“我不想结婚,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我不想被困在山花地……” “啪!” 响亮的一巴掌,打得岑林花眼冒金星,耳朵和嘴角都流出血来。 “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你嫁出去,读书?读你妈的书,净花老子的钱,只见出去不见进来,你要是有良心,知道孝敬父母,就早早嫁人滚出我家!” 岑林花呆呆看着岑远军,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她以前多渴望跟爸妈有话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 “要我嫁人……不如让我去死!” 岑林花声嘶力竭大叫着,掀了桌子就往外跑。 天色渐暗,黑沉沉的大山层层环绕,把山花地框住,把其间的花草树木也全都圈住,岑林花往开阔的地方跑,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前面是悬崖,两边是高得仿佛要刺破天的山,路窄得只站得下岑林花一个人,很快很快,连她的脚都要站不下了,山花地容不下她,不给她通往外界的路,用一座座千奇百怪、封建愚昧的大山把她使劲往下压,往无间地狱送。 “小花?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岑林花停止哭泣,慢慢转过身去,还没看清人,她扶着山壁就吐了起来,寒意从她脚底往上窜,她呕着,还要问话:“你知道……知道我们要结婚吗?” 纪山英说:“知道。” “知道!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岑林花痛苦地拧着眉看着纪山英,说,“我说过的,我要去考大学,我不喜欢你,我不要嫁给你!” “为什么?” 纪山英的脸黑了下来,他拉住岑林花的手腕,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你以前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以前喜欢,现在为什么不喜欢?连你也要离开我?!” “我拿你当哥哥……”岑林花恶心得又吐了起来,胃痉挛得厉害,她跪在地上,手捂着肚子,痛苦万分,“纪哥……你不是要跑步吗?以后不是还要拿冠军吗?我们一旦结婚,就都走不出山花地了。” “我已经走不出去了。” 纪山英蹲下去,拿出纸轻轻给岑林花擦脸上的泪水,死水一般的声音变作压倒岑林花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失败了,我认命了。” “不……不!” 岑林花狠推了纪山英一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不愿意,我不认命,我绝不会跟你结婚!纪山英,你滚啊!” 这样刺耳的话,让纪山英想起了宋临青,他冷冰冰的模样,决绝离开的身影,像一把飞剑穿破昨日,直插他心脏,他留不住宋临青,跑不了步,他也跑不到宋临青面前去,小花也不喜欢他,不愿意跟他结婚,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 纪山英抓住岑林花,好像抓住她,时间就开始倒退,就能再往过去走一点,抓住宋临青,他死死盯着岑林花,浑身散发着让人害怕的气息,像个恶鬼,语气阴冷,“别想离开我,永远都……别想。” 宋临青。 他的心在叫。
第十七章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从除夕放到了大年初六,宋临青前几天都睡得很沉,今天却被吵醒了。 他够来床头柜上的手机,纪山英初一给他发的新春快乐,他现在才想起来回。 从山花地回来,他忙着写调查报告,年过的跟平常一般无二,门上还贴着五年前的对联,但看起来依旧崭新鲜艳,仿佛从没变过。 看着手机发了会儿呆,他一一回复祝他春节快乐的消息,最后去回纪山英,他怕纪山英又贴上来说很多话,让他难以招架。 纪山英长着那样一双斜吊着的瑞凤眼,看人就像看猎物,熟悉了虽然没了初见时的狠戾,低下头敛眉之后像听话的小狗,但只要再对视,热眼热心烧得厉害,藏起来的野性也一并被激发,怎样看,都是一只野鹰或野狼。 宋临青不喜欢凶性很强的动物,人也一样。温顺的听话的,才是最好的。 出乎意料的是,纪山英没有回他消息。他松了一口气,立马起身洗漱。 吃过早餐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山花地的调查还剩一些,再去二十多天就能结束了。 金北冬天太冷了,虽然不需要出门,但宋临青喜欢晴天和绿油油的植物,他下定决心要去南春买套房,到时候过来拍植物写论文什么的也方便,天蓝草绿的,看着舒服。 他和老师周自声从金北出发,跟白韵他们在楚明市会合。 周自声见吊着手臂的冯千行也在,他惊奇道:“你不在家养伤,怎么也跟来了?” “有头有尾嘛,我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另一只手还是可以帮你们拿东西的。”冯千行乐呵呵道。 他讲得挺好听,实则是怕白韵跟宋临青两个待在一起生出感情,那时候就更难办了。 虽说他怕再遇上纪山英那条疯狗,但喜欢的人跟人跑了就是真跑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吧。那上车吧。” 他们对山路不熟,找了个人来开车。宋临青坐窗户边,眼看白韵就要紧挨着坐下,冯千行赶忙把白韵赶到副驾驶位置去:“后面都是大男人,你坐后面干什么?去前面坐。” “多管闲事。”白韵嘟囔了一句。 车走了起来,宋临青被冯千行身上的药味熏得有些不舒服,他偏头将冯千行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结实健壮的体格,怎么看也不像会被纪山英那小子打成这副模样。 “看什么?” 冯千行不好意思再呛宋临青,他连宋临青的相机钱都还没凑够呢,现在得当孙子。但他妈的,为什么一个相机就要二十多万?!他妈的! 宋临青压低声音,问:“这伤……是你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摔的!”冯千行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他往右边挪了挪,说,“谁能打我?我打别人还差不多。” 看起来还被威胁了。 宋临青一眼就捕捉到冯千行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要是觉得丢脸,可不该露出这样一副怯懦的模样,而是心有怨恨,面露凶色。 太凶了。 宋临青眼前闪过纪山英的脸,他有些头疼。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些谦谦君子,偶尔遇到一两个像冯千行这样的,自动屏蔽处理就好,像纪山英这样奇怪的他第一次见,他可怜他,珍惜他的天赋,但又害怕他。 可他还是买了十几双价格不菲的球鞋,带来了山花地。 无论如何相识一场,也想过要给纪山英买鞋,等送完礼物,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山花地的天气回暖,湛蓝的天万里无云,绿树蓝天,美得让人心旷神怡,宋临青心情好,也不觉得晕车了,拿了备用相机,沿路拍着植物走。 最后一棵古树是棵银杏,在山上的一座寺庙里。 寺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院子里的银杏又粗又高,满树金黄,落了一地的叶,满院都金灿灿的。 铁门被锁了,他们透过缝隙确认了树挂了牌,决定翻墙进去。 冯千行断了一只手,但翻墙还挺利索,他跳下去刚想笑话宋临青,一落地就看见站在树后的纪山英,他啊了一声,贴在墙壁上不动了。 纪山英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蓝色的牛仔裤洗得发白,漆黑的头发乱糟糟的,桀骜不驯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气喘吁吁,现下一双眼里哪有冯千行,他看着骑在墙上的宋临青,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走过去张开手,说:“我接着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