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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主动放开他的手,塌下肩膀如同失去最喜欢的那根牵引绳:“你看我信么。你刚才是一步头也不回,你是不是心里没我了?这叫什么,光天化日,遗弃啊……” 蓝珀忙双手都捧住他的脸,当眼珠子一般疼爱,好全面的投降,甚至于几分激动地说:“你那么乖,是我不好……不可以遗弃狗狗,遗弃狗狗是犯罪。” 项廷没心没肺地一笑,犬牙给蓝珀亮醒了。蓝珀触雷一样撒了手。项廷一旦示弱,显露出一个最谦卑的仆人该有的样子,最好是分不清对他到底是情分还是孝心的那种,自己就会像吸了毒一样。他偷偷把项廷当成私人精神抚慰犬的这件事,究竟是怎么给项廷本犬发现的? 蓝珀惊恐道:“现在社会真进步了,丈夫都会抢妻子的台词了。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撒上娇了,这叫什么新新人类,真的是好恶心!” 项廷悠闲得跟散步一样,咂摸道:“确实差点事儿,下不为例。” 蓝珀听说此话后悔得一塌糊涂,又不好意思吃了吐,不明不白地说:“刘备当时用你这招,早把诸葛亮请出来了。” 项廷突然大方道:“快去吧,老师要带头迟到了,快去快回。” “讨厌的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欺负我,你很开心吧!乖乖等我回来,不把你生吃了才怪……” 蓝珀在他脸上极其用力地拧了一下,挖一大勺冰激凌塞他嘴里,用勺子狠狠捅了几下才走。 刚出门,跟沙曼莎撞个正着。 蓝珀没空管她。但精心打扮像去环球选美的沙曼莎,慌慌张张不打自招:“天气不错!呵呵,我回母校看看……” 蓝珀走远了。沙曼莎抚抚心口:好像,也没必要撒这个谎?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经济形势差,一门心思在银行家手底下讨生活也太呆了,另投明主不是很正常?而且人家老板都送上门来了,洲际实业,嘎嘎有钱,黄袍加身,义称于天,外号中国队长。 没错,就是那位布鲁斯先生。 布鲁斯先生也够不拘小节的,竟约她在咖啡馆相见,但鉴于沙曼莎哈佛商学院毕业,她把这理解成一次实地背调。所以当她直愣愣地看到老总的位子上放着她早上买的书包之前,她还把这一切当作职场奇遇。 项廷正侧着身在玻璃的白气儿上画画。两颗心依偎,一个蓝珀一个他。美滋滋地吃冰激凌,蓝珀手腕散发的香气经久不散。只要闭上眼睛,就像老婆没走。 哗啦——桌面清理人员来了。 项廷一睁眼,看到怒气冲冲的沙曼莎。 项廷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确见缝插针地答应了一场面试,但是电话里嘉宝说得暧昧,说候选人能力不行,人品堪忧,专业当花瓶的,被前任老板宠坏了。项廷不解,那你推我干嘛?嘉宝说,我三个月工资不要,请你让我爽这一次。似乎无伤大雅,项廷点了头。 盘子碎一地,自然被众人行注目礼。 项廷眉头一皱一松:“你来打保龄球?” 沙曼莎直抒胸臆:“你就是布鲁斯?和嘉宝联合起来戏弄我?我就说你家HR讲话怎么带电音!” 有这事吗?可能真有。项廷回想,怪不得他搁在办公室沙发上的变声器不见了。 沙曼莎一想到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努力跟HR建立私人关系,送了嘉宝一整套高珠!崩溃道:“你以为你是谁?了不起的草莽资本,东方海盗茹毛饮血真是令人发指!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鸡之道吗?” “没错,”项廷附和道,他向来欣赏讲真心话的人,微笑,“米要在自己手里,鸡才会来找你。” 半晌才听懂了的沙曼莎:“你敢讽刺我,你这是不专业、不道德的!” 项廷不住地张望窗外,期待着蓝珀从哪个方向忽然亮相。 前后左右都看了,回头仔细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忽然,项廷新奇道:“这什么意思?专门建个党|支|部跟我唠?” 这句沙曼莎实难听懂。很快,遭她背叛的老板便出现在窗外。 小雪加雨像扯不断的细棉线。蓝珀第一眼便看到一大一小两颗交叠的爱心,会心一笑,也呵了呵气,一笔一划摹出了一样的心形。然后他将脸贴近冰冷玻璃,移到那颗氤氲的心旁,完完整整框了进去,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唇语:“走啦!” 好像没看到沙曼莎似的。但蓝珀自始至终没入眼的,其实不止沙曼莎一个。 沙曼莎独自坐了好一会,都没想明白项廷最后那句话。毕竟,让美国人理解党|支|部三人起步也太为难她了。 终于她顺着项廷先前的目光,才在一排古典书架隔断的阅读区后,见到了那位带着雪松气息、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王子。 费曼手边的咖啡,早已冷透多时了。 第98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沙曼莎惊绝:“赫尔南德斯先生?” 这是一位老派的银行家,来自高深莫测的伦敦金融城,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面沉如英式的天空。他寡言少趣不具幽默,正人君子品行崇高,独裁作风中藏着魔鬼般的细节把控,政商两界的暗流在他心里纤毫毕现却不喜抛头露面,华尔街至少九成的高管在他面前无理由地不寒而栗,仿佛回到被训话的中学时代。沙曼莎进他的办公室时总像小丑弹簧玩偶一样飞快地弹进弹出。沙曼莎永生难忘她入职的第一天,她弹进去时看到蓝珀坐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斜倚百叶窗抽唐迭戈雪茄烟,用玫瑰金的拆信刀对着费曼的西装胸袋玩抛接游戏的样子。钉在沙曼莎头脑中的一颗钢钉,拔也拔不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沙曼莎畏缩不前,缺乏自信,“大驾光临……” 不可思议,传言里这位王储被一拳毁容,甚至有人说不幸被打成脑出血,事发几小时后就咽气了,只是英王室碍着面子,秘不发丧。而沙曼莎亲眼所见他的英俊并无半点损伤,至多像一台搁置了几冬不用的金融机器,些许蒙尘。 “我约了蓝见一面,”费曼的口吻,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务实的商业程序,“要坐吗?” 沙曼莎受宠若惊。虽然她明确露出流连不去之意。 说着不好意思的话,身体却诚实蹭向沙发。头脑稍稍降温过后,她发现自己职业声誉正在极速塌方。得罪了新主顾的同时被老东家抓包跳槽,况且这两人之间还疑似存在不正常的勾当关系,她基本小范围内社会性死亡了。但是面前的费曼拥有何其强大的关系网,不啻救世主。 沙曼莎便将求职的遭际煽风点火,大告其状,说项氏资本做局搞她,说项廷侮辱她这个财团千金,要封她做麦当劳左将军。并作了一番极为夸张的不祥预见,断言这场羞辱将刮起整条华尔街的蝴蝶效应。 费曼静静听完,前额微微一蹙,说:“现阶段,蓝仍是你的最优解。他的专业血统无可指摘,他完全具有安抚市场情绪的能力。” “恕我没听错吧?您说蓝?他?”沙曼莎指甲嵌进丝绒抱枕,“可我都明着找下家儿了……” “蓝不会介意。”费曼持银杯耳啜饮,“他像个孩子,不记得昨天。” “那我就不介意他吗?那个自恋的守财奴、神经敏感、全天候世界宗教频道!爱睡懒觉得过且过……”沙曼莎嘴上控诉着蓝珀,心里想的是嘉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嘉宝,你别笑太早!以至于潸然泪下,叫喊道:“我受不了她了!” 一方洁净挺括的丝绸手帕递了过来。沙曼莎抬起眼来泪水朦胧:“王子殿下……” 费曼继续说道:“蓝并非爱财,他只是被钉在了黄金的十字架上;敏思善感是一种后遗症,一切都曾在他面前焚毁,无一物坚牢;信仰芜杂则是因为他始终在流浪,永是行于旷野的彼列子民,而所信奉过的神明没有一个伸出渡厄之手。” 这种说法让沙曼莎目瞪口呆:“可您不能否认他是个蠢……” “你没有见过最初的蓝。他完全靠着自己,从衣不布体的异乡人一跃进入英国最好的大学,在欧洲各地的赌场和温泉圣地赚了第一桶金。他不相信任何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于是把钱藏在地洞、外套内衬、马项圈、煤炭堆和树洞里。” “我的天,他就像个原始人!”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美。” “我还要说他是个工贼!” “相反,他是工作狂。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牛津经济事务研究所,他的演算纸堆满了三间档案室,并且坚持用格纹纸手绘模型。他自己带三套换洗的衣服,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连续三周躲在办公室没有家回。发现某笔0.3英镑的零钞兑换误差,逆向推导出整套外汇结算系统存在根本性逻辑缺陷,三个月破格进入跨境资本流动研究组。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过度使用头脑致使被确诊过一种极为罕见的密码中风症,他忍不住写下很多行重复的数列,精神一度崩溃。” “后来呢?我看过他的简历,他为女王担任机要秘书?” “是的。蓝表面是温莎城堡的首席会计官,拖着病体卧薪尝胆了两年,发现皇室通过离岸公司持有雷曼兄弟毒债,于是向俄罗斯寡头借款一亿美元建立裸卖空头寸。1982年4月5日的黑色星期一,他在交易所崩溃前45秒平仓,借此巨款通过四层嵌套的慈善基金会,向军队注资混入了福克兰群岛战争的行伍中。至此,如愿以偿、永远地离开了英国的领土。” 沙曼莎嘴比眼睛大两倍,惊异万状:“他是偷渡来的?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连一张飞机票都买不起吗?” 银匙搅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凸起的蔷薇纹,费曼居然极淡地笑了笑:“因为没有飞机。横穿大西洋需要五天五夜,人们带着整箱礼服与侍从远行,连甲板散步也要戴白手套。” 沙曼莎想说,太滑稽了,您把我当孩子耍么?但是她根本不敢分辨费曼是在说冷笑话,还是刻意而拙劣地遮掩着什么,亦真亦假难取舍。毕竟他生性严肃古板从未为他人矫饰过。沙曼莎不确定,费曼轻笑的样子,甚至有点讥诮他自己的那套旧式似的。 “可他到美国后……”沙曼莎真的困惑,“还是说他的孪生弟弟顶替他了?” “他志不在此。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唯有自由和解脱。他渴望的并不是一顿餐饭,而是一些散银、一株树,一个家。” 沙曼莎搜刮着还有什么坏话可讲:“那您知道吗?他很怕热,一入夏就完全放弃工作……” “因为他曾身在熔炉。” 沙曼莎咕嘟咕嘟猛灌咖啡,闹了个水饱,胀气赌气又生气:“我从来不知道您对谁有过这样的高度评价!真是一部璀璨的史诗!照您所说,蓝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聪明、最完美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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