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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尼的眼睛充血,胃里那条沉睡的蜈蚣似乎被唤醒了,顺着食道逆流而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幻觉中,嘲笑他的脸仿佛贴在了冰室的玻璃上,挤压变形,血盆大口。 他在项廷身上栽过太多跟头,眼看着费曼竟也踏进同一条轻敌的河流,重蹈他的覆辙。至此,伯尼除却自己谁也不信了。他曾信了发妻戴莉的温言,她说项廷只是一个单纯好学的孩子,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他曾寄望于瓦克恩的毒誓,说他死也不会让项廷坐上麦当劳总裁之位;就在方才,他还信了白韦德的法力无边,任由蓝珀唇枪舌剑,将满堂豪杰羞辱得颜面尽失、唾面自干……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费曼的眼神。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费曼的数学公式里,是那个可被随意约分、忽略不计的T!只是一个带鸭子进场的工具人挑夫!难道他,伯尼·亚当斯,一度接近权力顶峰的未冕总统,在英国王子眼中,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待估的统战价值?对方一来,自己便从聚光灯下的主角,沦为人微言轻的耗材? 做梦,我要亲自操刀这场胜利。 他朝着门外的费曼打出一段手语:“你我各取所需,各比各的,楚河汉界,互不干涉。” 若能借此打出漂亮一仗,未必不能像蓝珀那样,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重新站回权力的巅峰。 然而他低估了寒冷,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什么是寒冷。出身美国四世三公的大门阀的他,他以为的寒冷,是华盛顿冬日里壁炉前的微醺,威士忌杯中轻碰的冰块,是阿斯彭滑雪场上呼啸而过的意气,那吹过连城皮草领口的一缕微风。政治家的皮下,那层厚厚的角质层裹着个少爷羔子。 但这里的冷是活的。从皮肤钻入骨头,再从骨头里渗出来,把流动的热血一点点冻成刺拉的冰渣。 更要命的是,他那只仅存的耳朵里,塞着枚微型骨传导助听器。直通他在华盛顿的竞选总部,实时监控舆情。传来的,却是竞选经理比冰室还要冷的声音:先生……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是您的提名。就在三分钟前,特别委员会刚刚结束了紧急闭门会议。理由?健康原因。不知是谁泄露了您……您在岛上中毒、且失去耳朵的高清照片。他们说您现在像个……像个弗兰肯斯坦里的怪物。金主们撤资了,党鞭也表态了,他们启动了备选方案。嘟——嘟——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药效、毒液、羞耻、愤怒、与不甘交织成的疯狂,终于彻底撕碎了伯尼的理智。 伯尼抽出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质小刀,他的法器。 不假思索,刀锋倒转,对准冻得发青的小臂,狠命一划! 剧痛让神经瞬间苏醒。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鲜红的伤口冒出了丝丝白汽。 “疯了!他疯了吗!”众人惊恐地齐齐后退一步。 白韦德恍然大悟:“糟了!苗族的本土巫术,附魔外道!那蜈蚣毒有致幻效果啊!” 白希利拽拽小沙弥的衣袖:“这算哪一出?” 小沙弥不惊不扰不仅不管,还附送了一句解说:“此乃‘断执刀’。欲得解脱,必先剥皮剔骨,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方证菩提。”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伯尼一把攥住一只懵懂的鸭雏,将它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用自己滚烫的血去煨热这些畜生。一只不够,两只,三只……鸭绒吸饱了鲜血,变得湿淋淋、沉甸甸。像个陷入癫狂的涂鸦艺术家,在这片洁白的绝境中不知疲倦淋漓酣畅地设色。 “我……我还能撑……”银刀再次落下,这一次,深深抵住了大腿肌群,“我的T……我的D我的支持率……我的选票……我全都要……” 费曼静静地看着冰室内的一幕,他的最优解被破坏了。 智商太高的人,总会低估人性的疯狂。以为在下棋,却没想到手里的棋子为了不被吃掉,选择了自爆。 费曼关掉了通讯器。 项廷打开了通讯器:“何叔出来吧,搏命就没意思了,不要作无谓牺牲。” 何崇玉早就把自己那点胆气鼓捣得像模像样了:“不行!我自认虽是个普通的让人想打瞌睡的人,但希利给我打了个样,我不能面!” “你要有个好歹,我也离挨呲不远了。”项廷考虑得比较长远。 何崇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受宠若惊:“不能,哈哈,不能吧蓝还会为了我……” “行,你要是真想赢,听我的。”项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知道那几个呼吸孔我为什么不开在正中,非得扎在旁边么?那是留给你当鼓拍的。” 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一视同仁,何崇玉十分愧色道:“我对鼓这种乐器有点偏见。” 项廷:“偏见是你没找对路子。你去贴着它,把他当个人。” “咚。” 不脆,发闷。但这股闷响顺着鼓腔,沿着何崇玉盘坐的大腿骨,一路酥麻直抵天灵盖。 何崇玉整个人定住了,把耳朵连同半边腮帮子都贴上鼓面,这动静太不对劲了。 他何崇玉是个什么人?是为了听一种亚马逊雨林里才有的虫鸣,能一动不动在烂泥塘趴上三个月的痴种。 他敲过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皮。 牛皮厚重,捶起来崩、崩,羊皮薄脆,敲上去塔、塔,蟒皮带着一股子湿气,前年他还在非洲部落里敲过的大象皮鼓,咚呜、咚呜。可那些鼓,都是死的,都是哑巴,都是呕哑嘲哳的破锣。 但这面鼓不一样。它的纹理太细腻了,温润得甚至有点黏手。皮子白得吓人,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听起来,就像是鼓本身在喊疼。一个歌姬被锁在鼓腔里,随着他的拍打,在那儿千回百转地叫唤,在那呻吟。 绝妙!绝妙的音色! “听到了吗?”项廷问。 “听、听到了……”何崇玉兴奋到战栗。 “让它跟着你的心跳走。” “咚咚、咚——哒。”节奏变了。 何崇玉不再是用身体去死扛寒冷,而是用律动接管了躯壳。每一次挥臂都像是在泵动血液。多巴胺燃烧,呼啦一下烧遍全身! 他手下愈发狂放,先是一曲杀气腾腾的《秦王破阵乐》,转手又滑入了一段爵士即兴,他发了狠,忘情了,眼镜甩飞了都不知道,停不下来了,他整个人已和这面会喊疼的鼓长在了一处。那填进去的孔雀毛吸音还混响,更让这声音变得湿润,一股暖烘烘的肉味儿…… 何崇玉于南极召开独奏会。 肩座王原本入定极深,但这鼓声太邪门了。它充满了世俗的燥热和癫狂,是修行人最忌讳的魔音。他的眉心开始跳动,呼吸的韵律被打乱了。 近处,一个裸丨体的疯子在虐待鸭子。 伯尼满身的鲜血也涂抹了空气,鼓点的震动仿佛催化了那种铁锈味的扩散。无数冤魂在耳边吹气,一下下地舔舐着肩座王的耳朵。 “咚!”(血腥味浓了一分) “咚!”(伯尼又割了一刀) “咚!嘎!”(鸭子在叫) 肩座王一边口中念着经文,一边扳动油光发亮的经轮木柄,让经筒不停地旋转,让头顶的光源也悄然加入进来,不断有明亮的光斑在铜皮上闪耀,将经筒上的六字大明咒散发出去。 项廷忽问:“何叔,你会弹《星条旗永不落》吗” 何崇玉在那咚咚哒哒地敲得起劲。那必须会啊!当年尼克松访华,年仅十八的他还给军乐团当指导呢! 伯尼裸体受冻,幻觉丛生。眼前的冰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亚当斯家族庄严肃穆的图书室。巨大的星条旗垂在身后,祖父正拿着戒尺,脸色严厉得像花岗岩。伯尼,站直了!你是亚当斯家的长孙!你要记住,我们家族的使命只有一个,那个椭圆形的办公室!看看你,软弱、无能、残次品!甚至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怎么去领导自由世界? (火箭红光闪耀,炸弹空中爆炸……) 看看自己,赤身裸体,满身血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就职演说的讲台。那些鸭子在他的血泊里踩水甚至叨食他的血肉,它们全都长出了人脸,那分明是挥舞着小旗帜狂热欢呼的支持者! (证明我们的旗帜依然在黑夜中飘扬……) 伯尼颤抖着,在那面看不见的国旗下跪了下来。 “为了美利坚!为了亚当斯!” 伯尼举起刀,对准肩座王! 白韦德惊呼:“糟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噗嗤! 银刀捅进了伯尼的腹部! 进得极深,直至没柄,他又神情恍惚地转了两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浇透了面前的鸭雏。在温暖的水浴中,鸭子们看到天堂。 安德鲁白毛汗都吓出来了:“天哪天哪王弟你快让人把他抬出来叫911……” 费曼正在接过钟表匠大臣手里的文件,打开钢笔一式三份签上名字,摁上手印,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指上的印油:“现在,我们有了两个正无穷T。” 就在这时,伯尼放在冰室外的电话响了。安德鲁手忙脚乱按了外放,一句世界通用语突兀地响起—— “AreyouOK?” 突然有了前养父瓦克恩的事,指挥室里的翠贝卡很意外,嘉宝眼神瞅她,翠贝卡说:“可能名单上也有他,或者为了凯林说是。” 但是瓦克恩只是叹了口略为尴尬的气。 “哈哈,不好意思啊,凯林之前把你拉黑了,我才发现。我看到你的照片了,那只耳朵…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大学预科那会儿。那是1965年吧?校队的那场棒球赛。那个击球手是个疯子,球棒脱手飞过来,直愣愣地冲着我的脑袋。是你冲过来推开了我。那一棒球砸在你脑袋侧面,你当时耳朵就流血了,听力丧失了整整半年。” “后来咱们斗了半辈子。尤其是我的投资人蓝变成植物人之后,那真是,谢天谢地……不是故意说坏话,背后参他,但没了他在上面压着,我的命不那么苦了,我的日子真的好过很多。本来我可以舒舒服服地退休,只要没有人再刁难我——除了你。” “你这个老混蛋,动不动就给我搞个大新闻,一会说麦当劳虐待肉鸡,一会说我们的牛肉不仅破坏雨林还导致全球变暖。你简直像个盯着我不放的幽灵。” “我也反思了,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那件事。说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小肚鸡肠。我今天必须发誓,对着上帝发誓,大三暑假前那个礼拜三,我真的没有偷吃你的那碗麦片。” “为了让我的日子更好过一点,也为了纪念咱们那逝去的青春,我建议我们出来吃顿饭。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吃最好的法餐,或者请你来麦当劳看看我们无抗的绿色肉鸡现宰现吃,或者……我也能请你吃一顿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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