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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交换着眼神,明白那个黑虎霸气逼人,来头不小,惹不起,但不妨碍他们提前预支着胜利。 白希利心头一颤,缩着脖子溜走。经过第二间房,他又忍不住往里瞥。 墙上挂着《帝释天战阿修罗图》。画面正中,帝释天正手持金刚杵,与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阿修罗王在云端死战。天神想要维护秩序的洁净,而修罗只想把旧世界砸个稀烂。 费曼把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他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大抵很不透气。 然后说,我们本是可以做一笔交易的。合作是唯一的出路。我可以动用军情六处的最高权限帮你洗底,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剔除所有关于温莎家族的数据。 项廷没抬头,正专心给每支枪的枪口加装圆锥形的消火罩。他说这世上的脏水,哪有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道理?英王室牵涉多深,你心知肚明。把你们摘干净,整张网就破了。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报应,不是任何人筛选过的历史。 双方本就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交换完一轮意见,气氛就更加僵冷,像两只养不到一笼子里去的动物。 继而,钟表匠大臣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说这位先生,你似乎不仅没有力量同王子说话,甚至很难正眼看我们。项廷抚摸着机枪的把手,似乎听劝,斜了眼把嘴里嚼的一根草吐了。他长得骨性很强,眉弓眉骨高,一种被压在他的阴影之下的感觉。 钟表匠大臣连退数步又立马道,我们不愿提审你,是免得损及王子的英雄形象!然后他弯了几下腿,好让血液流通流通,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 白希利不大听得懂,正要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离开。 里面两人的谈判显然已破裂,因为他们已各干各的去了。 费曼又在通电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倒了一杯,说,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回收了。 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您在1939年一见菲利普就把心交出去一样。 项廷在干嘛,白希利拉长耳朵,在叙旧? 那头苏联老熊说起项父当年的奇袭官陡门,那是何等的用兵如神!那一仗,你爹带着侦察连大摇大摆穿过敌占区,硬是没一个人发现!为何呢?便亦说起项母以前在文工团,不仅是台柱子,更有一手不外传的绝活。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都要自己琢磨,那时候你姐才板凳高……一言一语都令他怀念。 最后,将军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展开了一个油布包。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岁月的味道。 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绿色“六五式”军装,领口两抹呈平行四边形的全红绒布领章,像两膛热血随时准备燎原。 穿上它。老将军的声音哽咽,这是你父亲当年的军装。你爸爸给了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穿上它,咱爷俩并肩子把这帮西方强盗干翻! 项廷换上了。 完了,好完美,他身上愈有种天生的不怒自威气势。白希利怕又畸恋,越怕越心动,砰砰的,赶紧捂着眼睛鼻子向前逃,像在逃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雄性荷尔蒙。可恶啊,为什么一直追我!脑袋瓜里一直闪现项廷系上的那颗风纪扣。 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般,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三间房没有光,只有声音。 “咚……咚……” 他端高烛台,才勉强看清——一幅艳丽到诡异的《紧那罗飞天图》。乐神容貌绝美,身躯却是鸟形,受潮的颜料顺着眼角流淌。 蓝珀怀里抱着那面人皮鼓,满脸病容地贴在鼓面上。 何崇玉忧心忡忡,好友的精神状态显然极糟,他在不同的记忆碎片里不断地闪回。 但又觉得他抚弄乐器有种天真烂漫可爱的态度,倾情而为的模样十分迷人,于是何崇玉的长吁短叹渐渐变成了和声。 何崇玉不知道,这张皮,是专门挑16岁以下、后背光溜没疤的少女,趁人还活着,整张揭下来鞣制成的。 你听,阿姐在说话呢。蓝珀幽幽道。 他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软绵绵的,满山红叶里,起了一阵风。 “月亮白,日头枯。阿姐不出门,阿姐去哪里?阿姐的皮啊……蒙成了鼓。阿姐的骨啊……削成了杵。咚咚咚,听不见哭。咚咚咚,只听见鼓。天兵下凡雷火怒……” 似乎忘了这句词,随即又轻笑接上。 “剥了皮,抽了筋,阿爸阿妈变成了土……” 白希利也说不清楚被他什么打动了,又是恶寒爬上了脊梁骨,又是转过身去揉眼里的沙子。 最后是第四间房。 这间门闭得最紧,但纸门上投映出两个影子,一老,一胖。 屏风上的饿鬼腹大如鼓,颈细如针,永远饥渴。 白韦德一边摇头一边嘬牙花子。安德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睛放亮,脸肉抽动,双手都要发抖了。值此天下奸雄蠢蠢欲动之际,他只关心某个乱世佳人。 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这种人,骨头是轻的,皮肉是贱的。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弄他,我真是牙根痒痒,弄不好真叫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大事……男人不能让女人震住了……让他疼,让他怕,他才会把你当主人,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了汉人连怎么伺候老爷都不记得了吗?教教那个小贱人……是大家伙公用的家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他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带着人手去……招呼几个精壮的弟兄过来……带着刀带着枪……这叫降魔…给他开开光……” 白希利逃也似地跑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小沙弥的房间。没有佛像,没有经卷,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清简得像被世间遗忘。 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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