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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了一整天,浓烟滚滚的,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吊脚楼一间间地塌下去,心里很平静。等灭了以后,我进去收尸,把骨头挑出来。” 四周的散热排风口突然逆转,工业废气如火喷涌,将项廷逼入死角。 “热吗?是不是烧焦了?当年那些苗人,就是这样变成焦炭的!” “走之前,我在寨子口的老枫树上挂了一块牌子:项家军到此,血债血偿。” 老手艺匠人般的满足,他做事向来周全:“我还留了一个活口。那个送我蚕豆的小姑娘,我砍掉了她的舌头和双手,让她活着,让她爬出去,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项崇山是什么人,项家军能干出什么事,得罪项家的下场,就是这样,这些人的血,全流在他项家的账上。” “后来我们又去了八个寨子。都是一样的法子:穿着军装进去,说是剿匪,杀光男人,带走女人。每到一处,我都会对着那些吓傻了的苗人喊:‘是项将军派我来的!项将军要给夫人报仇!’” “有一个大寨,九个寨的人都聚在祭坛这儿,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亮的银饰。有个少女被几个男人牵着,转了三圈。神婆拿银碗盛了清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浇下来。她身后站着她爹,族长,手里举着那把我眼熟的长刀。” “很静。” “我们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啊……!”阿爸、阿妈,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蓝珀悲痛欲绝。 龙多嘉措感谢他恰逢其时的配乐,但说:“你没有听过几千人同时开始哭喊是什么声音。” “我要让项戎山的名字,变成这片大山里的诅咒。” “我要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是项家杀了他们的父母,是项家毁了他们的家园,是项家把他们的女儿掳走,做了牲口一样的玩意儿。”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做梦都会梦见项戎山的脸。他们的孩子的孩子,都会被教导:汉人不可信,军人都是杀人的魔鬼,尤其是姓项的,见了就要跑,跑不掉就要拼命。” “这就是我种下的种子。种在苗疆的每一座山里,每一条河里,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爹毁了我一个人的神格,我就毁掉他在千万人心里的神格。” 蓝珀的耳边好像叭的响了一声。就像斧头劈进树干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会把他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 又好像咚的一声。 是锤是斧,宁愿是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割除了,却还听到肉身像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的声音。 原来,他的这辈子,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 他的脸血色褪尽。 独木桥已行至中段,他们尚看不到龙多嘉措的真容,龙多嘉措却已经盯清了蓝珀。 他喜洋洋、活泼泼地打着颤,两只眸子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兔子! 他说:“就是这个眼神!很好,很好。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当年你跪在尸体堆里,在你的父母手足旁边,你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旁边那些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只有你,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托起你的下巴,看了很久。火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满脸青紫的烂疮。”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块上上等的料子。我见过恒河沙数的明妃。贵族家的小姐,牧民家的姑娘,从尼泊尔买来的雏妓,从印度拐来的舞女。百卉千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龙多嘉措回味那个瞬间。 “世人有眼却未见,那样漂亮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 “可你那时候已经傻了。” “可这正是我要的。” “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一捆柴火。我跟你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云游至此的活佛,我能帮你洗清罪孽,让你重新做人。我带你去了西藏。一路上我给你讲佛法,讲轮回,讲因果报应,讲释迦摩尼的故事。我告诉你,你之所以使得全族遭受这一切,是因为前世今生的罪孽。” “你听得很认真。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你愿意相信。你太需要一个解释了,太需要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一个从小被当祭品养大的孩子,他只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到了西藏,我先给你治脸。我找了最好的藏医,配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给你敷,我像给瓷补釉。”他口吻如个慈父。 “你的脸一天比一天干净。青斑褪了,紫印消了,真容和玉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等你的脸彻底好了,我把你领到铜镜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你。我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佛祖把你的美藏在丑陋底下,就是为了等我来发现你。” “然后我开始教你。教你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戴首饰,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件艺术品、奢侈品。我把你调教成了最完美的明妃。你起码精通五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会弹琵琶,会跳金刚舞,会用三十六种姿势取悦男人,连骂人的时候,声音里却也很有些妩媚的味道了。” “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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