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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把卤水倒了进去,用预先准备好的厚棉布把水桶盖好。宋玉玲去给红薯翻身。冬天门窗紧闭,厨房的水汽无处消散。圆形的白炽灯泡,吊在电线下,亮在烟雾里。模糊的黄色灯光,让屋子多出几分暖意。 邹良擦擦眼镜,瞥见窗户,白天里死气沉沉的天空,到了晚上,终于下出雪来。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清,那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 邹良推推宋迎春:“下雪了。” 打开门,新鲜的冷气扑面而来,邹良缩了缩脖子,宋迎春也跟着出来。 他们站在走廊上,宋迎春还穿着白天那件浅口毛衣,套一件深蓝色羽绒服,露出一段清晰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无声又激烈,明明是冰冷的东西,却让人觉得热热闹闹。只这么一小会,湿了院子,白了枝头。 一片雪落到宋迎春的眉上,刚落下,便凝成水珠。邹良看的心很痒,他下意识地伸手,又一瞬间缩了回去。 邹良问:“不冷吗?” 宋迎春伸出手,探进纷扬的雪中,小孩子一样好奇地抓了抓,手掌很快变得湿漉漉。 “不冷,穿多了碍事。”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宋迎春感叹了一句。 “明天我们堆雪人?”邹良问道,“带上玉玲子。” 宋迎春露出柔软的笑意:“好。” 宋玉玲在厨房嚷嚷:“哥,你们快来啊,吃豆花了。” 灶台上摆开三只蓝花瓷碗,滑嫩嫩的豆花上,一层白砂糖还未化开。陈春梅甩甩汤匙上的水,挨个递给三个孩子。 汤匙动动,撞到瓷碗叮叮响,搅出浓郁的豆香。一口下去,甜润热乎。宋迎春似乎很喜欢,三两口吃完,向陈春梅称赞:“好香啊,春梅娘。” 陈春梅拿起汤勺,从桶里舀出一大瓢给他添上:“白糖在那边,自己加。” 宋玉玲放下碗,跑去灶台:“哥你留点肚子,这边还有红薯呢。” 火钳子夹出三个灰土土的块状物,在地上滚了几下,宋玉玲伸手摁了摁,烫得一哆嗦:“烤得正好。” 吃完豆花,邹良浑身热了起来,他接过宋玉玲递过来的红薯,拍干净草木灰,一掰开,甜腻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雪更大了些,宋玉玲跑到雪地里蹦跶,雀跃得像是没见过雪。 宋迎春站廊上喊:“玲子,别冻着。” 宋玉玲跑回来,红彤彤的手塞进宋迎春脖子里:“哥,给我捂捂。” 宋迎春催促:“冷就快进屋去。” “我去看春梅娘压豆腐!”她一跳一跳地跑进厨房。 宋迎春的脖子上,忽然间感受到一阵温柔的触碰,他受惊地耸肩。扭头,是邹良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迎春,你好热。” “你怎么也闹。”宋迎春轻轻推开邹良的胳膊,低头咬下一大块黄澄澄的红薯。 邹良看见他的脸上泛起红晕,像是真的热红了脸。 提前开了电热毯,被窝很暖。邹良躺在床上搜索雪人照片,他才知道原来雪人有这么多花样,他找了个女孩子会喜欢的造型,发给宋迎春。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悄无声息,气势磅礴。明早一推门,定是个雪白的世界。
第26章 除夕夜,一串鞭炮扔在门口,劈里啪啦响完,规矩杂,讲究多的年夜饭就开始了。 四方桌上摆上10个菜,四条长凳围在桌边,邹潮点燃红烛,弓着身子往杯子里倒酒。凳子和桌子是万万不能碰的,现在是在祭祖,祖先吃完才能开饭。喧哗和触碰都会惊扰先灵。 陈春梅不喜欢剩菜多,10个菜中有两个是重复的,充充数。守规矩,也糊弄。十来分钟过去,陈春梅在地上垫一打黄纸,让邹良先拜。 邹良跪在纸上,对着空空的四方桌磕头。往年陈春梅都是念念有词,邹家先祖,保佑我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保佑邹良能考出去…… 邹良倒是从不祈求什么,磕三下就退到一边。陈春梅脱下围裙,理理衣角,她跪得笔直,深深拜下。起身的时候,陈春梅双手合十:“邹家先祖,邹良考上了,感谢先祖保佑。” 陈春梅磕下第二个头,讲出新年愿望:“先祖,邹良也大了,让他寻到好姑娘,有个良配。” 除夕夜发脾气,是犯忌讳的,陈春梅大抵会记恨他半辈子。邹良忍住了,转身去院子里烧纸钱。 天地银行,红绿钞票,劣质印刷下的阎王眼珠漆黑。百亿元的冥币在火盆里一张张烧尽,变成片状的黑灰。邹良忍不住去想,在天有灵的先祖们,早就知道他喜欢宋迎春这回事了,他们会嘲笑陈春梅吗?嘲笑就嘲笑吧,她早晚也会知道。 菜凉的快,电煮锅放到桌上,什么都可以涮涮再吃,汤底是炖了一天的土鸡汤。邹良陪邹潮喝酒,陈春梅兴头很足,也来了几杯。酒精辛辣,鸡汤鲜香,屋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鞭炮声,泉灵村的年夜饭,大多就这么开始。 父子俩酒量都好,过年又是高兴,不多会一瓶白酒就空了。饭吃到一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宋玉玲的声音:“春梅娘,过年好呀!” 这是来串门了。吃完年夜饭,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去熟实的人家走走,宋玉玲手里擒着一盏红灯笼,底端的红穗子晃个不停。宋迎春跟在他身后。 “玉玲子来啦,吃过了没有?添个碗这边再吃点?” “迎春也在啊,一起吃一起吃。”陈春梅放下筷子,忙着招呼。 宋玉玲跺跺脚下的泥水,没进堂屋:“吃过啦,春梅娘,我今天晚上烧了豆腐呢,自己做的。” 宋玉玲打开手机,给陈春梅看年夜饭的照片。 “丫头就是聪明,一学就会。“ “这灯笼好看,喜庆的很。“ “我哥给我买的。“宋玉玲欢喜地应答。 “大良,你带他们放烟花去,我今年买的多。“ 邹良走去杂房,挑了两个最大的礼花,宋迎春帮忙接过一个。院子里放不尽兴,三个人顺着楼梯,爬上屋顶。 漆黑的天幕被礼花点亮,四面八方都是烟火,落下一朵,绽开一朵。邹良摆好烟花,宋迎春递过来打火机,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邹良点燃信子,站到宋迎春身边。 漫天的烟花里,多了邹良家楼顶飞上去的几朵,礼花冲向天空,轰然绽开。宋玉玲胆子小不敢靠的太近,在一旁高兴地直拍手。 宋迎春看向天空:“新的一年了。“ “过完年我20。” “我也20。”邹良问,“你几月的?” “8月。” “那我比你大,我3月。”邹良莫名地有些高兴。 “大良。”宋迎春看向他。“我大三没课,要去找工作了。” “一整年都没课?” “嗯,大二暑假就得出去。” “那你比我多两年工作经验啊。”邹良笑起来。 宋迎春抿了抿嘴角,勉强露出笑意。毕业、工作、对宋迎春来说是人生很重要的节点,他一定会努力赚钱,让生活步入成年人的正轨。 这些邹良显然没有意识到。可除夕夜,讲不出不开心的话。邹良的眼镜反射出各种烟花的光彩,他眼神清亮,表情放松,有着新年该有的欣喜快乐。宋迎春看不下去,别开脑袋。 泉灵溪的方向,炸开大朵菊瓣状的烟花,轰的一声响彻天空。美得宋迎春心头一跳,他挪了半步,往邹良身边靠的更近。 “哥,刚刚那个花好漂亮!你看见没有。”宋玉玲欢呼。”肯定是王海洋家放的,他们家每年都买最好的。“ “哥,我们去泉灵溪那边放花好不好。那边更好玩。” 邹良刚想答应,宋迎春摸摸宋玉玲的帽子:“不早了,回家睡觉去,明天还早起呢。” 宋玉玲听话地点头,朝邹良喊:“大良哥,那我们明早一起拜年啊。” “好。” 年初一,规矩更多。今天大人不能吵架,孩子不能哭。扫帚剪刀针线,一干跟劳动相关的工具也不能触碰,新年第一天,只管喜气洋洋,吃喝玩乐。把头开好,这样才能保佑新的一年舒舒服服,顺顺当当。 邹良是被鞭炮声炸醒的,他打开手机,6点钟,还很早。邹良在床上迷瞪一会,直到自家门口也响起鞭炮声,他才穿衣起床。 堂屋里烧起线香,红蜡烛点了一夜,只剩下一坨凝结的蜡泪。桌上摆着糖果盒子,四个格子堆满糖果瓜子,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塑料袋,装着拜年糖。 院门大开,鞭炮炸碎的红纸屑铺在门口,空气里全是硝烟味道,吸猛了会呛得咳嗽。邹良刚洗完脸,门口就走进来三两个人,带着个小孩,都是一身新衣,笑意盈盈。拜年,进门第一句话,必得是:“新年好。” “春梅娘新年好!潮叔新年过得好。” “哎,你好你好,都好!” 邹潮和陈春梅招呼人进屋,大人散烟,小孩发糖。陈春梅在袋子里抓起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往小孩手里的糖兜里装,泉灵村的人家一圈打过来,男人手里的烟会多出各种牌子,小孩的糖兜也能装满各式各样的糖。 陈春梅每年初一准备的早饭,都是鸡汤面和茶叶蛋,拜年已经开始,邹良有些着急,胡乱拨开几个鸡蛋吃下,他走去房间,换好新衣,等宋迎春。 宋玉玲带了顶猫咪造型的新帽子,竖着两个尖耳朵。她蹦蹦跳跳地跑来院子,和宋迎春异口同声地喊:“春梅娘新年好呀!” 宋迎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剃了头发,整个人更加清爽干净,眉眼清晰。 算算宋玉玲的年纪,也有19了,糖兜拿了显小,不拿估计她不乐意。她提的是一个粉色的帆布包,陈春梅给她抓糖果,又塞进去一个红润的苹果。 邹良和宋迎春,是村里为数不多在上大学人,在拜年的队伍里,他们是相对特殊的存在。年纪是不小了,但学生的身份又让人忍不住当孩子对待。 邹潮给宋迎春发烟,宋迎春接下。陈春梅给他递糖,宋迎春笑着只拿走两颗,放进宋玉玲的袋子里。 宋玉玲性子急,打头走在前面,邹良和宋迎春在后面并排走,挨家挨户说新年好。前几天雨雪多,路还是烂的,今天的太阳很好,残雪肯定会在今天化干净。路过宋迎春家,院子里的雪人还在歪歪斜斜地坚挺,胡萝卜鼻子已经掉了,白肚皮上尽是泥水。 邹良有些舍不得,堆好那天,雪人特别漂亮。他还拍了一张宋迎春的照片,宋迎春站在细碎纷飞的雪花里,给雪人画嘴巴,邹良喊他一声,宋迎春抬头冲他笑,雪人也是笑的。 路不好,村里一圈走下来,脏了新鞋。脚下都是烂泥,沾着潮湿的鞭炮纸。宋玉玲的帆布包已经满了,沉甸甸的,被宋迎春拿过去拎在手上。宋玉玲把喜欢的糖果都单独捡出来,放在衣兜里,她抓出几颗分给邹良和宋迎春,邹良低头一看,是小时候很爱吃的金丝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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